□ 牛永国 / 口述 马佳威 / 整理
“老物件不能丢,丢了就忘了咱是怎么站起来的”
我叫牛永国,父辈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让我记住:要永远热爱祖国。我的老家在山东临沂,那是片浸着热血的土地。小时候我喜欢在田埂上疯跑,经常能踢出圆滚滚的弹壳,见此情形,爷爷辈的人总会严肃地说:“别乱碰,这是打仗留下的。”我的二爷爷牛现森是八路军老兵,1945年泗水城战役时被日军炮弹炸伤了腿。他总把我拉到膝前,指着墙上泛黄的穿军装照片说:“永国,这些老物件不能丢,丢了就忘了咱是怎么站起来的。”
13岁那年,我跟着“闯关东”回来的父亲收废品。别人眼里的废铜烂铁、旧报纸,在我看来都是藏着故事的宝贝。有次收来一摞旧报纸,纸边都磨破了,我却像捡到了金元宝。从那天起,收藏红色物件成了我的执念,弹壳、粮票、军用水壶,只要沾着历史的温度,我都想方设法收回来。
如今,我已经收藏十几万份各地各时期的报纸,其中非常珍贵的,有刊登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消息的《人民日报》,还有刊登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消息的《光明日报》,每一张都镌刻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最难忘的是那枚150多公斤的美军航空炸弹空壳。2012年夏天,我从老兵口中得知鸭绿江畔一个村落里有这么个“大家伙”,当即揣着攒了半年的演出费就出发了。航弹空壳藏在一户老乡的菜园里,看起来就是一个生锈的铁疙瘩。老乡一开始不肯卖,我跟他讲这些战争残骸的意义,足足磨了好多天,他才点了头。
雇叉车把航弹空壳装上车时,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货车在公路上颠簸,我全程坐在副驾驶陪着,生怕有半点闪失。回到山东老家,父亲看着满身尘土的我,又气又心疼:“你这是拿命换破烂!”可当我把航弹空壳擦干净时,父亲也沉默了。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都是历史的年轮。后来,我还收购了一个重达200多公斤的巨型攻城炮弹空壳,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搬进我的仓库。
2006年国庆节,鄞州区文化艺术中心邀请我办爱国文物展,这是我第一次把藏品公之于众。没有专业展架,我就用木板搭;没有文字介绍,我就站在展柜前从头讲到尾。有次有个抗美援朝老兵看到这些展品,突然敬了个军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当年我就跨过鸭绿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做的事值了。
为了存放越来越多的藏品,我租了三个仓库,还在鄞州区潘火街道打造了“永国红色记忆展览馆”,每年租金和保养费要10多万元。2020年演艺行业不景气,我的收入锐减,有人劝我“卖几件藏品救急”,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些藏品是二爷爷的嘱托,是无数先烈英勇奋战的见证,怎么能卖?最后我咬咬牙,卖掉了祖宅和开了一年多的私家车,才凑够了费用。
如今我已经办了300多场红色展览,看着年轻人在展柜前认真记录,看着孩子们了解到更多抗日战争的历史,我就觉得,二爷爷的话我没忘,历史的接力棒我接住了。
“我多会一样非遗技艺,就多留住一份念想”
守着这些老物件的时候,我总想起另一些“活”在我手里的宝贝——那些非遗技艺。
19岁的时候,我来宁波打工,在一家印务厂认识了周云华师傅,他是木偶摔跤的第二代传人。我没事就爱跟他唠嗑,听他讲以前在庙会表演的趣事。有天午休,周师傅突然拿来一个破旧的木偶,往身上一背,两个木偶就像活过来一样,你推我搡、滚来滚去,我一下子就看呆了。
“师傅,您教教我吧!”我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周师傅笑着答应了,他说鄞州木偶摔跤是清朝末期从上海传过来的,别的地方的木偶都严肃,咱鄞州的带着股灵气,尤其是“高台摔”更是独一份,可惜现在没人学了。2003年,我正式拜师,成了第三代传人。
学木偶摔跤比我想象的难多了。道具重15公斤,表演时要弯腰藏在里面,全靠腰腹和手臂发力控制动作。第一次练习“高台摔”,我吓得直冒冷汗。周师傅蹲下来给我揉腿:“永国,学艺要沉得住气,就像你收藏老物件一样,得有耐心。”我咬着牙坚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腰力,对着镜子琢磨木偶的神态,一场10分钟的表演练下来,浑身的衣服都能拧出水。
2005年的国庆节,天一广场搭起3米高的舞台,我深吸一口气藏进木偶里。当两个木偶在高台上完成翻转、摔跤的动作时,台下的掌声差点把我的耳朵震聋。那天周师傅特别高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这门手艺,总算传下去了。”
师傅去世后,我更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我在传统套路里加了些风趣的动作,年轻人特别喜欢,我也成为了鄞州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木偶摔跤传承人。
除了木偶摔跤,我还去四川学川剧变脸,到江西婺源钻研鹤舞,又苦练高跷、舞狮等技艺。其实学习每一项非遗技艺都很艰苦,比如学习高跷,从踩着1米的高跷练,一直练到踩着3米的高跷从容行走,不知摔了多少次跟头。
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跟他们说:“这些都是老祖宗的智慧,我多会一样,就多留住一份念想。”这些年,我带着这些非遗技艺去韩国、墨西哥演出,当外国观众为川剧变脸惊呼时,我挺直了腰杆——咱中国的民间艺术,就是这么牛!
“平衡术就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要是说红色藏品是“静”的传承,非遗技艺是“动”的坚守,那平衡术就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2014年,我看到一段羽毛平衡术表演:一根羽毛撑起17根棕榈树枝,看似摇摇欲坠却稳稳当当,最后抽走羽毛,整个系统瞬间坍塌。我当时就愣住了:“万物都有平衡,就像历史与当下,传统与创新。”
我立刻从菲律宾订购了1000根棕榈树枝,每天晚上关在屋里打磨。有次用电锯时没留神,左手小拇指被划了道深口子,缝了5针,妻子又生气又心疼。我笑着安慰她:“这些树枝,少一根都不行,就像咱的日子,得平衡着过。”现在,妻子是我的“头号粉丝”。
两个多月后,我用21根树枝搭起了平衡系统。当最后一根树枝放上去时,我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结构,突然明白了二爷爷说的“念想”——平衡一旦打破,就什么都没了。
从调羹上立鸡蛋到洗衣机斜立,我的平衡术表演不断挑战极限。2019年《中国达人秀》的舞台上,我把1吨重的战争残骸搬了上去。当我用棕榈树枝在残骸上搭建平衡系统,最后抽走羽毛,树枝轰然倒塌时,全场鸦雀无声。我拿着话筒说:“这就是战争与和平,平衡一旦打破,留下的就是一片狼藉。”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看到有观众抹着眼泪。
有人说我“不务正业”,又搞收藏又玩非遗技艺还练平衡术,但我知道,这三样“宝贝”并不矛盾。红色收藏让我懂得历史的厚重,非遗技艺让我明白传承的温度,平衡术让我领悟生活的智慧。它们就像三根支柱,撑起了我的人生。
我是一个喜静的人,喜欢一个人独处,小时候就喜欢到河边垒石头。现在,我经常一个人去仓库,保养那些藏品。我会把每一件藏品都检查一遍,给航弹空壳再涂一层保护油。那些战争残片仿佛都活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有时候我会非常难过,怕我的力量不够,不能完成对那些已逝的老兵爷爷们的承诺,也害怕哪天我走了,这些残片就再也无处安放。
我知道,我的使命还没完成,还要办更多的展览,教更多人学非遗技艺,用平衡术讲更多生活的道理,让这些“宝贝”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