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北山路，宝石山下，有一家历史逾百年的旅店，名曰“新新”。

宁波老乡、首屈一指的书法界人士沙孟海题写的店名俯瞰西湖，断桥、白堤、孤山、放鹤亭、西泠一带的景色尽入眼帘，占据湖山佳处的地利。

旅馆以“民国风”为特色，最大卖点便在于一众名流曾下榻，蔡元培、胡适、蒋梦麟、黄炎培、徐志摩、李叔同、丰子恺、巴金、艾青……人往人来，鬓影衣香。

而这“西湖第一家近代旅馆”，系宁波人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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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人的生意经

话说从头。

19世纪80年代初，上海闹市区的百老汇路（今大名路）上有一“何家铺子”，老板叫何葆龄，乃浙江鄞县古庵何家村（今宁波市海曙区高桥镇古庵村）人。该商铺乃在其父“何锦丰西服店”基础上发展而来，又称“何锦丰洋广杂货号”，外文名为“Ching Fong（锦丰）”。

由于何葆龄善于经营，店铺规模越做越大，1896年陆续在上海南京路上开出何瑞丰、何保丰、何兆丰、何怡丰、何衡丰等一众连锁店，在宁波也开设了何乾丰等店，两地大大小小的店号共达十余家，专营呢绒、花色布、汗衫、手帕、洋伞、领带、硬领等西洋杂货。据《上海名街志·上海商业之最》记载，“何家企业”堪称上海最早的“连锁”企业。

1906年，何葆龄之子、曾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的何积藩开设“列丰行”，乃上海最早的一家华商百货西洋庄，直接向外国工厂订购洋百货，除传统日用杂货外，还为大工厂代购钢料、型钢等生产物资，可见雄厚财力。1919年，何积藩还在英国伦敦开设分行，开展欧洲业务。

财富的积累，鼓励何家人为自己寻找“后花园”。杭州宝石山麓，背山面湖的“何庄”由此兴起。从老照片和有关资料看，何庄有中式、西式砖木结构楼屋三幢，其中主楼为假三层三开间的西式坡顶红砖楼屋。因是度假所用，主人不常来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1909年，沪杭铁路通车，杭州西湖一时迎来客流量的爆发式增长。另有个精明的宁波人在列车上抓住商机，做起“餐车”生意，名叫董锡赓，字宸辅，祖籍宁波镇海。在与旅客的闲聊中，董锡赓发现，他们有个更迫切的需求：找一个好旅店。

当时，杭州没有现代旅店，只有条件简陋的客栈。董锡赓遂与世交好友何积藩商量，将其家闲置的何庄改为旅馆。1913年，英文名“The New Hotel”的“新新旅馆”开门迎客。店名取自《礼记·大学》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句，亦代表何董两位青年在新旧世界交替时代革故鼎新的雄心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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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第一家现代旅馆

旧时，西湖北侧的北山路还未开通，去新新旅馆只能坐船。

独特的旅行体验以及面朝西湖的绝佳位置，令新新旅馆宾客盈门。店家还请来中国最后一个状元、“小楷圣手”刘春霖题写店名，生意越做越红火。

1922年，董锡赓买下何庄西侧空地，延请名师设计，建起一幢地上五层、地下一层的“高楼大厦”，即今日之“董庄”建筑。这座注册资本金九千大洋，集合西餐厅、书楼间、弹子房、跳舞厅、露天电影场、顶层舞厅酒吧的酒店建成后，成为杭州西湖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旅馆，从形式到内容都称得上是当时最豪华的旅馆之一。

其中的弹子房位于一楼后厅，是十里洋场最风靡的娱乐项目。“大弹子”即今天的保龄球，“小弹子”也叫“落袋”或“桌球”，就是今天的“斯诺克”。弹子房对面为西餐厅，火腿煎蛋、面包黄油、各式色拉、纯正咖啡等应有尽有，被当时的导游书竞相介绍。

据董锡赓儿子董炎山先生回忆，“当时酒吧出售的都是一些从国外进口的高档洋酒，有白兰地、威士忌等”。由于当时买酒不方便，董锡赓会多进些洋酒并将地下室开辟为酒窖。

1923年，旅馆刊登在《申报》的广告还称，“房间连接浴室，装有卫生便桶，冷热水龙头等种种装备，无不精致洁净应有尽有”，可见考虑之周全。

为服务客人，旅馆还有自备的包车、轿子、游船。当然价格也在西湖高档酒店中位居前列，每天达9至10元。1929年，近代中国举办首次大规模综合性博览会，杭州西湖国际博览会，新新旅馆是唯一一家接待外宾的指定“迎宾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新新旅馆与一旁的孤云草舍成为中共浙江省委组织部的招待所，更名“浙江省人民政府第四招待所”；1978年又更名为“杭州新新饭店”，并将原功能不够用的“何庄”拆除，原地建起新的七层酒店用房，请沙孟海题名。1981年饭店重新开业不久，便迎来参加全国第一届电影金鸡奖颁奖仪式的文艺界名流，名声大增。

2005年，董庄、孤云草舍等建筑同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新新饭店也由此成为杭州乃至浙江唯一一家“文物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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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近代史的阳台上

作为西湖第一家拥有现代化设施的酒店，新新旅馆在很长一段时间独领风骚，往来诸多名流，留下奇闻轶事。

1923年4月29日，胡适利用在上海参加会议的休会时间来到杭州度假，入住新新旅馆，其间与其三嫂的妹妹曹诚英畅游西湖并发展了一段秘密恋情，他的日记将两人热烈的感情抒发得淋漓尽致……后此事为其妻子江冬秀所知，引起一场风波，在社会上也传得沸沸扬扬，但胡适与曹诚英依然藕断丝连，常相往来。

胡适还有个多情的朋友，徐志摩。两人也曾相约游湖，于1923年10月在新新旅馆住了九天。此时，正逢徐志摩对林徽因追求失败顾影自怜之时，离开时，徐志摩留下《西湖记》一册，记录他在西湖边情怀挥散、泛舟玩月的悲欣回忆，“我是从悲伤沉闷中，来到这天然的胜处，地窟里潜行的流涧，又见了树色与天光……”

在新新饭店住过的，还有出版家张元济、学界泰斗蔡元培、诗人艾青、作家黄裳、书画鉴定家谢稚柳、数学家华罗庚、诗人余光中、作家巴金、科学家竺可桢，美国哲学家杜威，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英国哲学家罗素以及众多政商界人士。他们在各类日记、信札、游记、影像中留下自己的西湖岁月。

这家西子湖畔由宁波人建造并经营的旅馆，也陪伴、见证了他们如何一步步走进并建构中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近现代史。湖山一望，岁月苍茫。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