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敏
草木知时节。
“万条垂下绿丝绦”的二月光景恍若昨日，惊鸿一瞥的三月春红已然落下帷幕。好在有暮春的树与花——接力，养眼。
晨起推开老屋的那扇窗，檐角悬着的雨珠突然坠落下来，在青石板上奏响一声清音，我们这才惊觉院子里的泡桐树已经缀满淡紫烟霞。暖暖的风掠过枝头，便有几串小铃铛一样的花瓣，跌跌撞撞地飘进了廊下母亲收藏已久、年龄比我还长的陶罐里。眼尖的我们还看到，碧绿的青苔分明打了个激灵，随即伸了个懒腰。
泡桐花是暮春最轻盈的精灵，它们在晨光里舒展筋骨时，我总会想起儿时那一幕幕场景。周末，不用去上学，泡桐树下便是我们的乐园。一早，我们搬出小方桌和小板凳，在开满花的泡桐树下，奋笔疾书，先完成作业。当午后的阳光穿过新绿的叶子缝隙，在那些淡紫色的铃铛摇曳中，我捧着一本崭新的《少年文艺》，哥哥则手执一本泛黄的《水浒传》，我们倚在泡桐树粗壮的树干上，津津有味地看书。忽然，有几片泡桐花瓣，带着蜜蜡般的清甜味儿，乘着春风掠过鼻尖，书页里便多了一枚紫莹莹的“书签”。彼时，活泼好动的我，便放下了书本，仰着头踮着脚等待着，再有花瓣飘然而落时，用我的脚尖稳稳接住，然后狡黠一笑，扬起脚将花瓣轻盈地踢向半空——啊，这分明成了春日最美的天然毽子。哥哥看到了，也起身加入这场游戏，我们的布鞋踩着满地的光斑，银铃般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父母喝着温热的茶，眉眼笑吟吟地看着泡桐树下打闹的我们。
泡桐花当真比绒羽更善舞。你瞧，它们在暮春的春风里舒展着五瓣裙裾，旋转时抖落细碎的金灿灿的花粉，落在了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此刻，古稀之年的母亲，容颜也生动朗润了起来，宛若戴了满头的星子。周末，追逐着阳光的脚步，我们陪母亲在泡桐树下喝茶、看报。闻着花香，母亲喃喃自语：“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你们也人到中年了……”
是啊，但我们也已享受了时光带给我们的种种美好。
阳光明媚的午后，推开院门，信步来到老街的巷尾，高大挺拔的绣球树让人眼前一亮。绣球树爱抢在谷雨前开花。青白色的绣球花像极了圆乎乎的白鸽，在树冠上扑棱棱地展翅飞翔。树下晒太阳的张婆婆说，绣球是通灵的树，谁家要是办喜事，头天夜里它就会开花，花蕊里都能渗出蜜来。
几个散学归来的孩童，手里拿着风筝，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了，他们灿烂的笑脸和皎洁的绣球花相得益彰，让人觉得春天的烂漫尽在眼前。风起时，花球“沙沙”摇晃着，抖落的花瓣乘着气流飞向孩童手里的风筝，仿佛给风筝绣上了美好的花纹。蜜蜂“嗡嗡嗡”地赶来了，争先恐后地钻进绣球花的花苞里，贪婪地吮吸着花蜜，它们的翅膀上沾满了鹅黄色的花粉。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碾过老街的石径，叮叮当当声勾引着往昔的美好回忆，糖稀流淌出的金丝便缠住了几片漂落的花瓣。墙根处，几个孩童正用掉落的绣球花瓣拼凑着好玩的图案，他们亮晶晶的眼眸，闪动着兴奋、好奇与希望，恍若春天敲下的一枚枚可爱的印章。
穿着汉服的姑娘们，呼朋引伴地来到绣球树下，把倩影定格于此时此刻。照片拍着拍着，老街墙角的日影缓缓向西移动，绣球花收敛锋芒，开始变换起色彩来，青白色褪成黛青色，边缘晕出一抹淡淡的藕荷色。此时，一缕斜阳，给绣球花瓣又镀上了一层金边。张婆婆站起身，慢慢踱着步，她一边慈祥地看着绣球树下拍照的姑娘们，一边呼唤着她的猫咪该回家了：“咪咪，来家了……太阳要下山了，一天又快过去了。”
走出老街，当晚霞浸透了香樟树的树冠时，整条林荫道都成了流动的琥珀色。香樟树在暮春真是脱胎换骨，深褐色的树干如强壮的臂膀，托举着万千深绿与绛红相间的叶片，在晚风里翻涌成阵阵海浪。香樟花在四月天开得轰轰烈烈，米粒大小的白花缀满枝桠，细看每朵都戴着淡紫色的萼片，像极了古代侍女发髻间的点翠步摇。暮色将花香蒸腾成雾气，甜中带涩的芬芳连同晚风一起调皮地钻进衣领……“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归鸟的翅尖更是搅动了一树的芳香，沁人心脾。
当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香樟花的花苞却愈发饱满，它们在渐浓的暮色里吐出悠悠微微的冷香。棋盘的敲击声从树冠深处传来，几位老伯在虬枝围成的天然凉亭里对弈，楚河汉界横在年轮密布的树桩上。穿藏青布衫的老伯用食指与中指夹起一枚黑子，“啪嗒”一下，掷地有声。他的对手，那位穿白色长衫的老伯，把一枚白子藏在掌心摩挲着，不动声色地琢磨良久，才轻轻点在星位。“将军抽车这招二十年前就见过了。”白色长衫老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镜腿胶布缠过的地方不知道啥时候落了一朵小小的香樟花。一片香樟树叶飘进对弈得如火如荼的棋局，盖住了河界上的卒子。观棋的人忍不住咳嗽一声，惊得黑车差点撞翻楚河边上的士。路灯亮起的瞬间，摇曳的香樟树叶化作蝴蝶翩翩起舞。此时，白色长衫老伯的象正跨过橘黄色的田字格。“接着下！”藏青色布衫老伯不服输地来了一句。“对，接着下！”树影里传来起哄声，“路灯亮了，怕什么！”谁说不是呢？
暮春的树是时光的拓印师，暮春的树花是时节的诗行。当我们在钢筋森林里疲惫不堪时，不妨到大自然的怀抱里，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闻一闻。叶脉流淌着古老的歌谣，花瓣散发着怡人的馨香。这些静默的生命，挺立在大地间，正用最原始的方式，为我们讲诉着生命的真谛与人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