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鸿杰
合兴村,位于宁波北仑小港街道的南部,由直下河、包家、斗底陈、大徐、高俞、龙寺庵等6个自然村组成。
该村土地肥沃,山林葱郁,虽然没有太多历史古迹,但是拥有江畔营地、龙舟公园和荷美营地,水乡气息特别浓郁,被称为宁波最值得游玩的乡村之一,而对于童年时期,无数次走近它的人来说,那些悠悠流淌的春江水,又承载着多少的幸福记忆。
春雨如烟。江面上,捕鱼人穿着蓑衣,驾着小船,正在放网。远处,一艘大船驶来了,捕鱼人将小船横在一旁。大船驶过,微微鼓起的白浪潜向小船,好似没有波澜,可撞到船身,却猛地裂开。小船轻摇,那浪花却不肯停歇,它越过小船,一层层向前涌去,最后在一座长桥下,与桥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雪白的浪花。
这是童年时,安乐桥在我心中定格的一幅画面。
安乐桥全长61.5米,面宽2.4米,高4.4米,位于直下河村东侧。该桥东西走向,横跨小浃江,为六墩七孔的石梁桥。我们当地人称之为“七眼桥”。它的桥墩,是木桩基础加上条石叠砌,墩顶是二层的伸臂式石梁。桥面由三块石板梁并列铺砌,两旁设置了条石栏板,望柱同栏板之间,是用榫卯结合的。桥面的中间,有微微的拱起,雨过天晴的时候,远远望去,像一条灵动的彩带,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飘逸。
安乐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当时小浃江水流湍急,时常有船翻人亡的事故发生,当地人就建了安乐桥。1987年,因为一次车祸,安乐桥北岸的的石板梁塌落,墩台倾斜,进行过一次大修。2007年,考虑到安乐桥的使用年限,政府在安乐桥的北侧另造了新桥,对安乐桥进行了封堵保护。检查发现,桥一侧的桥栏接近断裂,于是用不锈钢护栏对桥体进行了保护,并开始禁止通行。
所幸,我是曾在这座桥上流连忘返的人。1984年秋到1986年夏,我在下邵乡中心小学读书,每天都要走过这座桥。我记得,当时桥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其中有个货郎,他的手里,拿着个小铃铛,边走边敲,“当,当当,当,当当。”那清脆的响声,像春风拂面,像春雨绵绵,又像眼前这安乐桥下的春波,层层叠叠,明明灭灭,染绿了江南岸,勾起了少年情怀。
又是一年春天到了。没想到,这个春天来到合兴村,会遇到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周如芬。趁着休息的日子,她领着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这几年,合兴村真是大变样了。路旁、江边,房前屋后,都被花木簇拥,有空隙的地方,都种上了桂花、甜竹、樱花和香樟。村子里,还有一座木质古风的廊桥,叫“民安轩”,也叫“虞家桥”。
那一天,我看见好多人坐在廊桥下,一边聊着家常,一边晒着太阳。还有一些阿姨婶婶,在桥边的埠头上洗衣服,洗着洗着,啪的一下,把衣服扔到了光滑的青石板上,然后挥起手中的棒槌,不断捶打。啪嗒啪嗒,听着那充满韵律的声响,我看到一个黄色的风车,在眼前转啊转啊。
听周书记说,这几年村里引入了专业团队,对基础设施、人居环境等进行全方位升级。比如,闲置的老年活动室改造后被升级为“舟陌茶咖”,茶咖空间的廊下有露天桌椅,坐在那里,两侧河道上的清风来袭,带着流水的清新,带着樟树的香气。真惬意。
茶咖的旁边,是龙舟公园,已经连续举办了很多次龙舟赛。就说去年端午节那次吧,公园里,锣鼓喧天,呐喊声一浪接一浪。呐喊声中,龙舟上的人们越发精神抖擞,他们手中的短桨,在江面上一起一落,激起阵阵浪花,化作彩珠飞扬。
龙舟公园的入口处有一个和谐亭,亭边有红色的字体景观、亲水平台和慢行步道。慢行步道沿着河畔分布,两旁各有一排绿树,走在树下,自带舒爽。公园的对面是江畔营地。除了木板步道,还有龙舟、桨板、木船、树屋和船型的帐篷。我走过去时,正看到有几户人家在露营,过去一问,是从鄞州过来的。有山有水有风光,有茶有咖啡有烧烤,好地方啊,好地方。听着游客的夸奖,旁边村里的阿婆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们这里还有人来举办草坪婚礼呢。”
阿婆的笑脸,让我想起一个人。
合兴村,是我曾祖母的娘家。曾祖母有个妹妹,我叫她小阿太。小阿太喜欢我,每次见面都会给我好吃的。由于这个原因,小时候,我很喜欢跟着父亲去合兴,当然也包括交公粮。
交公粮的地方,叫大徐粮站。据周书记介绍,新中国成立前,这幢房子曾经属于一户叫“徐小辫”的人家,新中国成立后,房子收归国家,建起了大徐粮站。
记得每次去粮站前,父亲还在装船,我就已经欢呼雀跃了。到了粮站码头,我总是第一个跳上岸去,把船绳缠在木桩上。那时候,码头上的人可真多。挤来挤去,抢来抢去,好像交了公粮会有什么额外的奖励。有一年,我父亲的扁担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后来他借了根撑船的毛竹,挑着那些稻谷,走到了粮站里。
当时粮站的操场上,摆放着好几台扬谷机。谁家的箩筐里被查出来杂质,工作人员就会指引他们去扬谷。扬谷机像一个大型的吹风机,把稻谷从上面倒下去,然后用力摇动风箱的摇臂,扬起的大风吹走尘土,吹走沙粒,最后把沉甸甸的谷子,留在了青瓦白墙的仓库里。
那时候,父亲总能顺利交出公粮,然后高兴地摇着空船回家。在吱呀吱呀的摇橹声里,我躺在船头,感受着父亲身上使不完的力气,也想着一会儿该怎样从船头跳到河里,那“掼河”的滋味,多么地惬意。
“你看,那是荷美营地。”周书记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荷美营地是网红打卡地。夏天的时候,这里的荷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又鲜又大。圆圆的大荷叶,挨挨挤挤,铺天盖地。每当风儿吹起,荷叶“沙沙”作响,好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还是春天,荷花还在沉睡。但是那块区域,已经有不少鱼在游来游去。它们自由自在,追逐嬉戏,似乎习惯了经年潜游,从不曾离去。
我也不曾离去。或者说,我离开过这里,又回来了。在这悠悠的春江水中,我追问过人生的谜题,追寻过岁月的踪迹。我能看清眼前这浪花的姿态,却看不清它蕴含的秘密,于是我想化身为鱼。一条在时光中自由游弋的鱼,肯定能清楚地回溯历史,一年两年,十年百年,两百年的合兴村,春潮汹涌扬帆起,乘风破浪潮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