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荣
在连收音机都没有的年代,一听说哪里要做戏文,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其时,大家三五成群趿着鞋背着长凳往戏文场赶去。看戏,我们这里又叫“看戏文”。而老一辈人恐这三字带讪意,多称之为“矇戏文”,这个“矇”即是“望”字的讹音。
我们看戏文基本固定在附近三五里的几个地方。北面的杜郭、西面稍远些的李将军庙、东北面的草舍庵、东南面讹音为“河娘桥”即黄杨桥的都神殿里,还有就是在我家租住地田地周、周姓大屋墙内的明堂上。
杜郭做戏文是在一个旧富户的大院里,进去要过一座小桥,几个地方做戏文就数这里最宽敞。西面的李将军庙在汶溪以西、“在荪湖岭后”,庙依山根而建,内有藻井勾栏独立的戏台,可里面却逼仄。据志史载李将军为唐将,以其灵应德威可佑一方平安。
东北面的“善庆庵”,村人俗称为草舍庵。这里一度成为草包厂,每当从庵旁走过时里面机声嘈杂,如今善男信女们早已将其修葺一新。南面河娘桥的都神殿,其门前是一条大河,戏文班子就从河埠沿上岸。所谓都者,作为旧时一个管辖单位,相当于后来的两三个生产大队大小。至于“都神”,我也不知道供奉哪路神仙。
做戏文场地最小的应该是我们家的明堂里了,西门封住搭戏台,人从门楣上雕有“含章可贞”四字的东门进出,最多仅可容一百六七十号人。
宁波农村一般有三个长短不一的闲季:秋季三遍田耘出芘花籽撒落、冬季冬作田已种下春季作物和上春头春耕未开始之前。做戏文基本也就集中在这些时间里。
做戏文要搭戏台就不消说了,人们因地制宜,用四口像削去了上半部分的埃及金字塔样的稻桶往地上一覆,再在上面铺上木板垫上篾簟,戏台就成了。仔细一点的话,篾簟接缝处还得钉牢,不像有个演员有次扳了一跌,亏得他机灵顺势将踉跄化成亮相,反赢得满堂赞许声,否则着实会吃个“扪地饼”。
基础弄好后戏班里的人就开始挂布景,挂“出将”“入相”的帘子,并拼接出一块比戏台低些专供鼓琴锣钹、檀板胡琴的地方给后场用。若有夜场的话还得准备“汽油灯”,人们事先用一把丫叉把它们高高挂起来备用,但亮度比起现在的电灯来就不说了。尤其是有鬼神戏的戏文,觉得黑魆魆的夜空中令人生畏的神明无处不在。
上演的多为一些传统越剧,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狸猫换太子》《盘夫索夫》《何文秀》《白蛇传》等。另有伸直脖子其声高亢激越的“绍兴大班”,又叫“绍兴高调”,甚至里把路外就能听到他们“手执钢鞭将你打”的唱白声。但这边很少演京戏,昆曲班子几乎从没来过,怕是苏松地区的“水磨腔”听得会使人头晕。
俗话说“铜锣响,脚底痒”,正戏开演前,先“闹头场”,其意是戏马上要开演了。也为造势,一般五六分钟。由大小铜锣、铜钹、笃鼓等响器一齐奏响,它们时急时缓。急时似千军万马鏖战疆场,铿锵之声不绝于耳。慢时乐声稀疏,可能乐手们手也敲酸了,但节奏感依然清晰可辨。这样一起一伏又是一阵激越过后,声音戛然而止,此时场内鸦雀无声。接着琴师们开始调弦,村人谓之“雌狗雄狗”的胡琴声出现了。
场内外很多摊贩也做起了小生意。有卖甘蔗的,青皮红皮的竖在一起供人挑选。卖者膝头上垫块布,麻利地将甘蔗搁在布上用专用的刨刀削去表皮,然后用刀口压着甘蔗一段一段的转切,免得人家呲牙咧嘴的咬不动。若整根买不起,也有一段一段上面盖着湿毛巾零卖的。
说起卖甘蔗,我家明堂演戏第二天打扫卫生,我居然从甘蔗皮中拾到了一张贰角的钞票,着实高兴了一段时间。还有用小箩装着卖荸荠的,被烟熏暗了的玻璃风灯边,只见他一边手拿十六两制的铜盘称称分量,一边看称花。有用朱漆果桶装着卖香瓜子的,两分钱一酒盏,或者五分钱一纸包。还有卖炒倭豆,又叫盐胖豆,炒制时用盐作为导热介质,这样炒出来的豆既酥又香,还有点咸咪咪。
戏文的情节大多数是程式化的穷书生上京赶考,“萧萧行李上长安”却半途落难;小姐丫鬟一起游春或者观灯,被浪荡公子“衙内”调戏,此时丫鬟焦急万分,倾斜着肩膀走着碎步急急地在台上打转;坐在旭日海幔前审堂的老爷,有些时候三张桌子三个老爷一起,叫三堂会审,说明案情重大;有手拿一串球形绒毛的藤条当驿马,意谓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中;两军对阵的兵卒,只是一些枪棒不停地相互碰撞,一旁司鼓司锣钹的乐手们则似急风暴雨一样地烘托着气氛,敲锣的有时还敲一下立即用手捂一下,敲出花腔来,说明打斗十分激烈和精彩,与紧拉慢唱是一个道理。
明黄色的出现代表着皇权,此时“啊哩呜哩”的唢呐响起,往往与帽插宫花的新科状元有关;在“肃静、迴避”牌牌开道的后面,紧跟着身穿红袍满口京白的一定是外放的京官;受委屈的女人哭得伤心时,会撩起长长的水袖遮住整个粉脸,肩膀一抖一抖,害得台下的妇女们也陪她一起声泪俱下,并痛恨那个奸臣或者哪个负心汉。
有时候戏台一角突然蹬出一个满是血印的白衣男子,只见他戴着镣铐,声音嘶哑,并将整束头发在那里发疯一样的旋甩,那一定是被屈打成招;当“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扛着铜铡上台时,台下立即有轻轻的唤呼声,这一定是包拯“包龙图”出场了……这一切的一切,在人世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可人们却照样像听新故事一样地生活着。
我们小孩看戏更多的是凑热闹,场内场外跑来跑去,有时也会跑到后台去看个究竟。后台的墙上挂着很多描龙画凤的戏服,有五颜六色绒球饰成的帽子,娘娘的凤冠霞帔。地上放着行头箱,暂时不上场的演员有的架着腿抓紧时间坐在上面抽烟喝茶,有些正对着镜子在加紧补妆或更衣,估计马上又要上场了。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人们侧着身子进进出出,间或也有调情的嘻笑声,小小的戏班其实是最难营生的地方。
这些来农村演出的“插拢班子”,人员大都参差不齐,水平也很有限,但善良的人们总是能够找出他们的长处来加以放大。有的说“布景犯关(非常)好看啦”,其实他们只有一幕通用的布景。“后场那个戛(拉)胡琴的戛得真真好,相貌也好”,估计有点看上人家了……很少听到有人抱怨或诋毁人家的话,即使说到“忠臣”“奸臣”时也非常自然,以为煌煌天日,本就这样。“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这样的议论至少三五天后才逐渐平息。
这些草台班子的做功可想而知,但流传下来的曲目,其文句都有着很高的文学性,遣词造句往往言简意赅,这是因为历代有很多文人学士参与其中。众所周知的王实甫的《西厢记》、汤显祖的《牡丹亭》,都是人们所熟知的剧目。
岁月如梭。“汴京城捉拿负心人”的唱腔曾响彻空旷的寒夜,儿时矇戏文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可一转眼却又都不见了,自己仿佛成了局外人。前尘往事就像天上人间的云烟一样,随风飘散,随风一起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