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佐明
老孙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外孙读小学了，家务事老妻全包揽了，他又没啥业余爱好，空碌碌的正寻思着做点啥行当，恰好手机跳出一条微信：下周日下午，社区举行一场便民服务，内容有理发量血压测血糖做淡包和炒菜诸活动。还说明，你若有特长可以携项目参与。他脑子一亮，赶紧从车棚里拿出一只小圆缸鼓捣成炭火灶。老妻嘀咕：“搅啥脑子？”老孙说：“嘿，烤点煨番薯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社区服务中心的小广场，一长溜的服务岗位中,老孙的煨番薯飘出的甜香诱来一群人，大家边品尝边啧啧称好。那些带小孩的，喂给孩子吃,小孩子咂巴着小嘴连声说“好吃好吃”。二十几团番薯，顷刻消灭。赞场声中老孙得意洋洋，自夸道：“哈，我这煨番薯本领那是老外婆真传。生番薯从里山表弟那边挖来，正宗沙田货。这木炭，这炉膛火候的把握，一般人搞不出呢。”哄笑声中，忽然有一人说：“老孙，何不去那边卖菜和小吃的一条街设摊，肯定有生意。我们也想吃,总不能老在这里白吃你吧。”话音刚落，便引得一片附和声：“是呀，是呀。”恰好，小区杨书记在侧，老孙转过脸像似询问。她笑着说道：“老孙师傅，你如果有心做，倒能丰富市民的早点。”老孙忙应承道：“好，我试试。”“那你就办个临时设摊证，最重要的去社区医院办个健康证。”
数天后，果然见老孙拉辆小三轮，载着自砌的大缸灶，一旁是一大篮洗净的个头均匀的番薯和一大筐柴炭。他身着深蓝色衣服，笑眯眯的脸上那双不大的眼睛周围带着细细的皱纹，更显和善相。头上一顶白色的卫生帽，高高地戴着。小三轮上竖一块牌子，写着“老底子煨番薯，六元一团”的字样。车子一停不用招呼，那飘散的甜香引来买主围拢,当然也有熟人。老孙边卖边煨，边煨边卖，动作娴熟麻练。早上六点开卖，九点出头一大篮番薯就卖完了。几天下来均是如此。这下, 他觉得有事做心里反而舒坦了,虽忙碌却脚底生风忘了疲劳。他喜好呡一口酒，心里盘算，煨番薯这买卖虽利薄，但番薯从深秋上市到来春三四个月计，这老酒可是白白喝了。于是急忙忙去里山,化一整天工夫,雇“货拉垃”装来一车番薯以及木炭。另外，还搞了二维码以方便收款。
不久，老孙“老底子煨番薯”生意热络的消息, 在一条街里形成山寨版新闻而流传开来。谁知, 疙瘩事也跟着来了。这天, 两个穿蓝色制服戴大盖帽的人, 站在前面，和和气气的问道：“老人家, 好生意。请问您办了手续吗？”老孙一愣之间便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临时许可证和健康证递了过去。两人看了点点头却说这是临时的，根据要求快去办理一份正式的吧，说完便招招手离去了。老孙正琢磨着该咋办办，却忘了上下街沿，动腿时脚下一个趔趄，还好被边上的人扶住了。抬头瞧，见是一个三十来岁面目和善的男人，老孙连忙致谢。那男人却夸老人家好手艺煨的好番薯。老孙来了兴头，像是遇见知音，把为啥卖煨番薯的过往和煨制要点滔滔说来。临了，还双手一摊说：“所以，社区领导很支持哩。”“噢。”那男人似乎听明白了，又补一句，“上了年纪注意安全。”
回到家，老孙挠着头皮思量，这三四个月的工夫，又是流动摊为啥要弄个正规的，难道社区证明还不够？老妻见状便问缘由，听了，便埋怨：“烦不烦，叫你别干偏不听。恐怕旁边点心店觉得你抢了生意，告了一状。”正疑惑不定，杨书记打来电话请老孙去一趟。
一见面，杨书记满面笑容上前伸出大拇指：“为你点赞，做得真好。”老孙忙接口：“不会有啥事吧？” 杨书记招手道：“坐，坐。是有事同你商量。为广开就业门路，有人想拜师学艺。你看呢？”老孙脑子一激灵，哟，真让老妻说着了，于是脱口说：“是不是有人提意见了？”“这倒不至于，人家是真心诚意的。”杨书记肯定地回答，又关切地强调，“孙师傅，你也上了年纪啦。”老孙双手扶着膝头，沉默好一会，说道：“好。”
陪到一条街的一家点心店，杨书记招手叫小王。应声出来的人，老孙见了心里乐了，原来就是街边扶住他的那个人。
小王赶紧奉上茶，不好意思地说：“耽误您的工夫，还抢了您的生意。”
老孙实在地说：“我是闹着玩玩，总归不长久。你有心三五天工夫就成了，又不是啥高科技。” 说着便把煨番薯从挑品种个头均匀到清洗前后的储藏保管，炉子烧到咋样火候是看炉膛内壁红得发白等，毫无保留地说个详细才停口。
小王听得非常认真，此刻就要求邀老孙上门指导，表示要付辛苦钿。
老王说：“正闲着呢，要啥辛苦钿。”
于是，老孙好几天天还未亮便上门，从生火到炉膛看火色、炉内依序码番薯到出炉售卖，他都在一边认真指点。还介绍着去了一趟里山。看看差不多了便告辞，像是放下担子走了。
其实，老孙暗中还是很挂心。个把月后一个寒冷的早上，他悄悄到小店不远处偷瞧，却发现炉灶不见了，换了电烤箱，旁边有个小学徒在操作。他心一沉，托人买一团边吃边回家。
老妻看他抹着嘴进门，心里奇怪问：“早饭勿吃出门，吃煨番薯去啦？”
“嗯。唉呀，炭火灶换成电烤箱，煨熟的时间短了，味道却勿正宗了。”老孙闷声回答。
老妻笑着嗔道：“啥人像你这样认真，把其当成‘非遗’行当看待。”
老孙认可地点点头，但总觉得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