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第二次生长

文化破圈,让乡土资源焕发内生活力

《风起西溪》演出现场。(徐家村供图)

游客在宁海乡村体验手工制作。 (受访者供图)

青云村古村风貌犹存。(青云村供图)

孩子们在福民村写生。 (福民村供图)

万圣村中华鲟科普馆。(周晓思 摄)

记者 周晓思

今天,人文乡村建设主理人沙龙在东钱湖畔的省级人文乡村——韩岭村举行。

自2024年部署开展人文乡村建设以来,宁波进行了有益的探索。2026年,我市有37个乡村入选省级人文乡村建设名单,连续两年居全省首位;三年累计入选87个,总量全省第一。

人文的力量,正成为驱动乡村发展的新质生产力。

A 老屋,从“保下来”到“活起来”

变化,最先落在老屋上。

奉化青云村有5万多平方米传统建筑,阊门(合院)一座连着一座。

为了保护好祖宗留下来的传统建筑,村里决定统一设计改造,开始拯救老屋行动。

按照“修旧如旧”的理念,青云村目前已修复90%的传统建筑,其中10%左右是濒临倒塌、修缮后重现风貌的老屋。村党委书记孙志伟感慨道:“敞开古建老宅大门,以不同形式活化利用。赋予旧宅子以新功能,则是让‘沉睡的历史’焕发新生。”

修复不是终点。药香博物馆在“三茂阊门”开张,浙江药科职业大学、宁波城市职业技术学院的师生在这里开设工作室,8名青年搭建起青云众创空间。沉寂已久的老宅子里,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从青云村往东三十多公里,姚江边的半浦村走的是另一条路。这座800多年的渡口古村,曾经拥有“三庙六祠堂、一庵一阁一义庄”的厚实家底,出过7名进士、23名举人。2020年,江北区美术家协会主席葛晓弘利用村里的老建筑牵头创办了半浦美术馆,此后,这里累计举办了40余场展览。一间美术馆,带出一条观光“小游线”,串联起半浦美术馆、周家祠堂、半樸园等景点。渡头街的网红经济被带动起来了,村里5万多平方米的闲置厂房、农房被盘活,撬动社会资本4000万元。去年,半浦村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近120万元,旅游总收入530万元,形成“产业兴、民心顺、乡风美”的良性循环。

鄞州打造“一平米博物馆”,把文物、非遗、书画“塞进”村民日常路过的角落,目前该区46个“一平米博物馆”中,有19个布局在乡村。海曙深溪村把闲置的村游客服务中心改造成Niiibot机器人创新中心,张家垫村建起浙江省轮滑协会高级评定点、全市首个乡村赛事级滑板场地——洞桥ASP滑板公园。

B 艺术,从“送进来”到“种下去”

老屋修好了,里头装什么?

艺术乡建最容易走入的误区,便是“墙绘一刷、拍照就走”。墙是新的,村子还是旧的;照片好看,村民不认账。

宁海从2019年开始换了一种做法——艺术振兴乡村,请高校团队进村,和村民一起“融合设计”。这条路后来越走越宽,宁海把全县乡村开放给全国高校做毕业设计,“真题真做”,每年为人文乡村建设输送300多名青年创意人才;又衍生出“文化大院”,把闲置农房修旧如旧,植入咖啡、手作、文玩、美食。截至目前,147所高校、1400余名师生参与过宁海乡村建设,建成8个文化大院。据悉,宁海有13个村庄被列入省级人文乡村建设名单。

江北鞍山村把美术馆搬到了山脚下。市文化特派员、宁波大学潘天寿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美术系主任陈晟为鞍山村策划了“艺术浸润乡村”系列活动。村里新增人文商铺6家,升级文化礼堂,发布村歌《乡村的潮》。

这类“微改造”在宁波还有很多。北仑福民村,昔日的“老龄”小村成了绘画写生的“露天美术馆”;在东钱湖洋山村、绿野村,艺术家把田埂和旧屋变成作品;奉化西圃村在闲置老校舍办起了“新课堂”,引入艺术家驻村和高校团队,并且已经列入明年的“文艺塑村”计划。

鄞州推出“奇点行动”乡村美术馆培育计划,云龙甲仓美术馆、东钱湖洋山美术馆、天童美术馆等一批乡村美术馆立起来了;把闲置民居、旧仓库交给第三方团队运营,五马馆、千峰越窑青瓷博物馆等文化阵地,成为村民读书观展、体验非遗的新去处,场馆累计接待超50万人次。

C 文化,从“花架子”到“产业链”

艺术进了村,还得回答一个更硬的问题:能不能变现?

慈溪倡隆村,是“秘色”版图里的重要点位。村子东临上林湖,瓦片滩、牧羊山、小姑岭等地散落着越窑遗址,周边还有曾获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寺龙口窑址和后司岙唐五代秘色瓷窑址,青瓷文化千年浩荡。

1981年出生的孙威,从小看着父亲孙迈华做瓷器长大,如今成了这门“泥与火”艺术的接棒者。“90后”侯梦露在村里开了东岙窑陶瓷工作室,所有工序都是亲手完成,包括拉坯、修坯、上釉、烧窑等。倡隆村像他们这样的青瓷创作人才有近50名,其中不乏中国陶瓷艺术大师、省工艺美术大师。2021年,市、镇、村三级出资1200多万元,把“楝树下”这块原来脏乱差的空间改造成艺术村落,整合流转闲置农房,引入乡村会客厅、忆山文旅、体验农园、9号民宿等民俗体验和文创业态。慈溪没有止步于这一个村,而是顺势而为,将倡隆村等10个村串点成线,形成“翠屏秘色——文创富村产业示范线”人文乡村建设品牌。

余姚泗门镇万圣村,讲的是一尾鱼的故事。这里是余姚唯一的专业渔村,20多艘渔船、50多名渔民,恰好处于杭州湾南岸中华鲟放生与观测的重要区域。沈文焕13年放生38条中华鲟,是村里的“护鲟达人”,还评上了“余姚好人”。护鲟护出了产业,村里建起了中华鲟科普馆。今年9月,一条全长3.36米、重约320公斤的巨型中华鲟标本入馆,成了镇馆之宝。文化特派员、宁波职业技术大学老师万剑设计了“鲟宝”IP和体验区。该村的村集体收入原来排名倒数,后来用三年时间实现了从50万元到80万元的跨越,泗门镇相关负责人的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我们不做单纯的景观,要做能造血的项目!”

奉化的庙后周村,12项非遗聚在一个村,一年游客超30万人次、研学团队超100批次,带动村民增收约200万元,村里引入业态30余项。文化生金,靠的不是一个爆款,而是一条链子。把游客留下来吃饭、住宿,让他们带走一件东西,再把周边村接进这条链子里。

D 留量,把“外来客”变成“村里人”

算账要有人来算。乡村最缺的从来不是资源,而是人。如何把流量变成留量?

今年6月9日晚,宁海桃源街道徐家文化广场上灯火通明,大鼓擂响。120名徐家村村民登台,用质朴的乡音深情演绎自己的村史——鼓乐《西溪回响》、朗诵《千年徐家》、宁海乱弹《沃土芬芳》、舞蹈《耕读传家》、合唱《浩歌长存》,五个节目串成一部浓缩的“徐家史诗”。

这台名为《风起西溪》的演出,是宁海首个原创“村礼”,由县级文化特派员胡琼琼历时两年打磨完成。2024年她进村,先组建舞蹈队、大鼓队、合唱队、朗诵队等10支文艺团队,办了100多次培训、80多场活动;再挖文脉、翻村史、访长者,把因西溪水库搬迁而散落的记忆一点点打捞回来。最难得的是,她把徐家村解散多年的乱弹剧团重建起来,排出15部大戏,创收70余万元。

在胡琼琼看来,这不只是一场演出,而是一本立体的“徐家村史读本”——让老一辈看见岁月,让青年读懂祖辈奋斗,让孩子记住家乡根脉。

一名文化特派员驻村满两年,把自己的专业变成村里的能力,人走了,队伍还在,戏还能演。这是“外来客”变“村里人”的第一层。

第二层,是出去的人回得来。象山定塘镇定山村290户人家,出了5名博士、26名硕士。村党支部书记奚成会说:“我们村对教育、文化的重视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人后来成了村里的“编外干部”:奚余法把百余件泥金彩漆藏品捐回来,“现在我的家乡成了活态传承基地”;韩利诚牵线引入民盟助建乡村振兴实践基地和“三不居”漫话清廉艺术馆;李荣华投资建起灵芝艺术馆。文化能人反哺,不只是捐钱,带回来的是眼界、人脉和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第三层,是愿意来的人能干事、留得住。奉化东山村签约乡村主理人,整村交给专业团队运营,建成精品民宿8家,2025年文旅营收突破2000万元,村集体经营性收入破100万元,带动就业90余人。象山花墙村把“赶小海”非遗技艺做成赶海主题乐园,又引进青创书局主理人扎根。海曙鄞江镇清源村把闲置多年的乡村公园交给专业运营主理人,打造泰尼尼森系文旅综合体,今年5月正式运营,节假日期间日均接待游客超1万人次。慈溪开展“同心乡村主理人”培育计划,依托文化特派员制度,落实“乡村合伙人”导师带头及派驻点位“1+1”模式,把政、企、民拧成一股绳;北仑落地“花香青创”,培育本土新农人和“花二代”主播,提供培训、设备,用直播把花木做成品牌货。

外来的人、回来的人、留下来的年轻人,最后要带动本来就在村里的人。

余姚云旱村连办三届村晚,节目全部由村民自导自演,累计编排20余个,还借着村晚表彰“云旱好人”“文明家庭”;鄞州把村民请进美术馆、请上舞台,“80天团”民乐团从村里“横空出世”;北仑的村晚、邻里市集、公益摄影,让村民从旁观者转为设计者、参与者、运营者。

人这一环走通了,文化就不再是“送下来”的节目单,而是村里自己排的节目单。

四个转向,说到底是同一件事:文化从“项目”变成“机制”,从“投入”变成“能力”。所谓“第二次生长”,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旧的东西重新被人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