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芯蕊
80多年前,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一扇向异乡人敞开的门,让两位素昧平生的音乐家成为知音;80多年后,这段始于战火的情谊,早已超越两个家庭的记忆,融入两国人民共同的历史与情感。
11月13日,随着宁波市演艺集团演职人员抵达宁波,一场为期8天的哈萨克斯坦文化交流之旅圆满落幕。
其间,从“中国和哈萨克斯坦文化交流年”闭幕式上舞剧《冼星海》的首次海外亮相,到“你好!中国”宁波文旅推介专场上的城市对话,再到原创舞剧《楼台会》走进当地校园,一段历史被重新讲述,一座城市被更多人认识,不同文化也在彼此的叙事里找到相通的情感。
行程有归期,交流却没有终点。
从一段历史情谊延伸出的万千相逢,正在共同书写两个友好邻邦相知相亲、携手向前的时代新篇。
缘起:一扇为异乡人打开的门
1942年冬天,阿拉木图街头,一个身形消瘦、衣衫单薄的中国人坐在手提箱上,怀里抱着一把小提琴。路过的哈萨克斯坦音乐家拜卡达莫夫注意到了他。
语言不通,素昧平生,拜卡达莫夫却看出了这个陌生人的窘迫,伸手拉起他,拎着他的手提箱,将他带回了家。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化名“黄训”的中国人,就是《黄河大合唱》的曲作者冼星海。
1940年,冼星海从延安前往苏联,为纪录片《延安与八路军》进行后期制作。次年,苏联卫国战争爆发,影片制作陷入停顿,冼星海的归国之路也随之受阻。辗转来到阿拉木图后,他一度陷入贫病交加、居无定所的困境。
而拜卡达莫夫一家,却为他在异国他乡营造了一个温暖的家。
“对于我父亲来说,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当时正处于战争年代,他把在街上偶遇的陌生人带回自己家中,这个举动完全可能给整个家庭带来严重后果。”80多年后,拜卡达莫夫的女儿巴德尔甘·拜卡达莫娃谈及父亲当年的选择,依然深有感触。
当时,食品凭票供应,分配到每个人手中的数量十分有限。为了维持生计,拜卡达莫夫的母亲只能在房前屋后种些土豆、胡萝卜,用来换取食用油等生活必需品,一家人勉强度日。
可即便生活如此困难,这户人家仍愿意将有限的食物分给冼星海。见他衣衫单薄,拜卡达莫夫的母亲找出旧外套,按照他的身材一针一线地改好,送给他御寒。
寄住在拜卡达莫夫的姐姐达娜什家中时,冼星海与自幼丧父的达娜什的女儿结下了父女般的情谊。他亲切地叫她“卡利娅”,女孩则称呼他为“黄阔克”——“阔克”,是当地人对亲近长辈的称呼。1940年离开延安时,冼星海的女儿冼妮娜还不满周岁。远离故土与亲人的冼星海,将对女儿的思念与疼爱,倾注在这个异国小女孩身上。
那个一度颠沛流离的中国音乐家,在阿拉木图重新有了家的牵挂。
那段日子里,家中总有音乐萦绕。冼星海向拜卡达莫夫传授作曲和指挥经验,给孩子们吹奏口琴;拜卡达莫夫则帮助他结识当地音乐家,搜集哈萨克民歌素材。在此基础上,冼星海以当地民族英雄阿曼盖尔德・伊玛诺夫的事迹为题材,创作了交响诗《阿曼盖尔德》。
彼时,中国人民正在进行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苏联人民也投身卫国战争。冼星海创作于不同土地上的音乐,传递着相通的民族情感与反抗侵略、追求和平的精神力量。这份诞生于战火中的友谊,也因此有了超越个人际遇的历史分量。
延续:时间没有带走这个故事
“我的一生,都伴随着冼星海与父辈的故事。”
11月9日晚,舞剧《冼星海》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上演。远在阿拉木图的拜卡达莫娃通过视频观看了这部作品。父辈的往事在舞台上重现,让她激动不已。
数十年来,她四处寻访冼星海昔日的同事,搜集散落各地的历史资料;推动冼星海留在哈萨克斯坦的音乐作品回到中国;得知冼妮娜因病接受手术,她曾在三个月内两次专程赴华探望……在漫长的岁月里,拜卡达莫娃守护着一段珍贵的历史,也以自己的人生续写着始于父辈的友谊。
而在哈萨克斯坦,珍视、接续这份情谊的,远不止拜卡达莫娃一人。
在阿拉木图,冼星海纪念碑已静静矗立20余年,冼星海大街与拜卡达莫夫大街“并肩而行”,成为镌刻在城市空间里的文化印记。
去年9月,在阿拉木图举行的纪念冼星海诞辰120周年音乐会上,当《保卫黄河》的旋律响起,观众自发挥舞着中哈两国国旗,齐声高唱。
此次舞剧《冼星海》赴哈前不久,拜卡达莫夫的故乡、哈萨克斯坦阿尔卡雷克市,还专门举办了纪念两位音乐家友谊的系列活动,冼星海与拜卡达莫夫的音乐作品在主题音乐会上相继奏响……
80多年过去了,两位音乐家之间的情谊,早已成为连接中哈两国人民的情感纽带,也为一代代艺术家提供了丰厚的创作土壤。
2019年5月,中哈首部合拍故事片《音乐家》在两国陆续公映。两国电影人携手将冼星海鲜为人知的异国岁月搬上银幕。
2021年12月,由国家大剧院与宁波市演艺集团联合制作的原创当代舞剧《冼星海》在北京首演,阿拉木图往事便是其中的重要篇章。
而此次赴哈,剧组不仅将全剧浓缩为约55分钟的精选组舞,还为这段发生在哈萨克斯坦的往事进行了全新创排。在“暖流·阿拉木图”舞段中,哈萨克斯坦民族舞蹈元素融入中国当代舞的肢体表达,纪念两位音乐家的交响音乐也成为新的创作素材。来自哈萨克国立舞蹈学院的12岁女孩热依安娜加入演出,与中国演员共同演绎80多年前卡利娅与冼星海的温暖往事。
从乐谱上的音符,到银幕、舞台上的艺术形象……时间没有带走这个故事,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它新的讲述者。
生长:一段情谊联结更多相逢
2013年9月7日,习近平主席在阿斯塔纳的纳扎尔巴耶夫大学发表演讲,首次提出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倡议。也是在这里,冼星海与拜卡达莫夫跨越国界的友谊被再次讲述。
一段诞生于战火中的民间情谊,一个面向未来的国际合作倡议,在这一历史时刻有了意味深长的交集。
数十年来,中哈两国交往日益密切,合作领域不断拓宽。宏阔的时代图景,也在一次次交流与合作中,化为日常生活中可感可知的细节:阿拉木图街头行驶的中国品牌汽车,阿斯塔纳由中国技术、中国装备参与建设的轻轨,校园里认真学习中文的哈萨克斯坦青年……
80多年前,一扇向异乡人敞开的家门,见证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今天,越来越多通向彼此的门正在打开。
当地时间11月11日,阿斯塔纳国际大学,一段来自中国江南的爱情故事,遇见了另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
此次赴哈,宁波市演艺集团不仅带来了舞剧《冼星海》,还将原创舞剧《楼台会》带进当地校园。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欢离合,让当地师生想起了流传于哈萨克草原上的爱情传说——恩丽克与克别克。
“我们从中看到了爱情、相互尊重与思念,这一切让我们感受到两国人民之间的文化共鸣。”在北京语言大学哈萨克斯坦分校负责人迪娜拉·道恩看来,文化有各自的来路,情感却有相通的底色。
这样的相逢,也并不只发生在舞台上。
就在前一天,在阿斯塔纳北京大厦,“你好!中国”文旅推介活动宁波专场举行。越窑青瓷、非遗盘扣……一件件带着地域文化印记的宁波好物,让当地民众对这座中国城市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两地文旅机构、旅行商代表在现场签署合作协议,两座城市的相知由此迈向更深层次的携手。
从人与人的相知,到文化与文化的对话,再到城市与城市的携手,古老丝路上的相逢,正在不断拓展新的内涵。
丝路绵延至今,连接的不仅是市场与发展机遇,更是生活在不同土地上的人们。一次次真切入微的相逢,汇聚成民心相通的深厚力量,也让这条古老通道拥有了更加广阔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