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单玉紫枫 顾佳诚

在王阳明故居的一天，是从咖啡香开始的。

在院子里信步而行，把王阳明的生平细细看一遍。再踱到院子一角，买上一杯“王的咖啡”，杯套上印着一行字：“做自己内心的王”。年轻人会心一笑，转身走进巷子，巷口立着短剧取景牌，瑞云楼前的庭院有风穿过，不疾不徐。

500多年前，一位余姚人从这条路走出去，把“知行合一”讲成一门心学；500多年后，还是这条路，这门心学被泡进了咖啡、拍进了竖屏，也走进了四明大地的车间和码头。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谈及阳明心学，指出“王阳明的心学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也是增强中国人文化自信的切入点之一”；在谈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时强调，“于实处用力，从知行合一上下功夫”。

在宁波，“知行合一”从来不只是一块匾：它在孩子琅琅的读书声里，在高纯度靶材的“6个9”里，在连续27年虚构地址的汇款单里，也在全球第一大港——宁波舟山港昼夜起落的桥吊间。

知行合一，知行本一。500年，阳明过处，皆是日常。

知：心外无理，吾性自足

阳明街道、阳明小学、阳明公园、阳明西路……在余姚，“阳明”二字串起一座城的日常。快递信封上印着王阳明家书，飞进千家万户；那封《寓赣州上海日翁书》，被年轻人做成了手机壁纸。500多年前的那个人，从未离开。

余姚人把阳明过成了日子，学者们把阳明读成了学问。

浙江大学董平教授解释“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道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里；北京大学张学智教授指出，王阳明倡导的“发挥本心的创造精神”，恰能与企业管理结合：不盲从权威，不迷信成规，走出自己的路。

心里有根，脚下才有路。

这个道理落到生意上，是一种不讨巧的自信。“吾性自足”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不必追风口，不必样样都做，认定一件事，往深里挖。

吕光聪是模具师傅出身，深耕工厂大半辈子。创业十多年后，他把公司更名为“阳明”，注册成立浙江阳明汽车部件有限公司——一个做汽车零部件的厂子，把500多年前一位哲学家的名字印上了营业执照。“这不光是对先贤的纪念，更是对企业价值观的一种倡导。”他说。王阳明认为“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在他看来，“物”就是手上的模具和零件；把心放进去，做精做透，就能做得久。

一句明代语录，成了产线上的信条。

慈溪方太，30年来只做厨房电器。茅忠群定下“三不原则”：不上市、不打价格战、不并购。行业价格战打得最凶时，方太也不随行就市，每年仍把不少于销售收入5%的钱砸进研发。“吾性自足”在这里，是不跟风——风口会变，自己心里那杆秤不会变。

再往前看，100多年前，镇海桕墅方氏祠堂里挂着一副楹联，落款写着“明余姚王阳明先生语”：“科第尚哉，必忠孝廉节自任几端，方可无惭宗祖；诗书贵矣，但农工商贾各专一业，便非不肖子孙。”读书做官是道，务农做工做买卖也是道——这是阳明“异业同道”最家常的说法。宁波人从此不必在书案与柜台之间二选一。这座祠堂里，先后走出了方椒伯、方液仙等一批“宁波帮”代表。

从余姚的厂名到慈溪的产线，再到镇海的楹联，不变的是那句“吾性自足”：不向外找方向，只向深处要答案。

行：事上磨炼，磨出精度

王阳明教学生，尤为强调：事上磨炼。

他在庐陵当县令8个多月，面对匪患、疫病、火灾，一桩接一桩。他改保甲、调医药、筑火墙，将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离任那天，全城百姓来送他。

一个哲学家让人记住的，不是书斋里的玄谈，而是一件件惠民实事。

“事上磨炼”，磨的是心，炼的是事——今天的宁波，它落在了一根根铜扁线、一次次远控操作上。

这也是宁波制造的缩影——拥有119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数量连续8年居全国城市第一。

光学这行，毛磊干了43年。1997年，曹光彪请他到宁波执掌永新。此后，他带领团队做出我国首台太空显微实验仪，随神舟十二号进入天和核心舱；又打破国外垄断，做出国内首台四色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毛磊说，守着“一米宽”，要掘百米、万米深。

金田集团门口立着一组铜雕，居中便是王阳明，峨冠博带，垂手而立。金田人说，立这尊像不为别的，就是让“知行合一”4个字，每天在眼前过一遍。

“知行合一”长啥样？是把一根根铜扁线，做到尺寸公差低于千分之一，粒子异物少于千分之四。为进入顶级车企供应链，金田从送样开始，模具、工艺、产线、检测全链条重构，历时8年，完成超过1万次性能测试，试产批次超20次，终于进入量产阶段。该企业董事长楼城说：“大道至简，千锤百炼。”

一个人的手感，也要磨十几年。

宁波舟山港梅山港区，吴起飞轻推手柄，几公里外，吊具对上箱角，锁扣落下，十几吨重的集装箱应声而起。

2011年，他还在50多米高的桥吊室里，低头弯腰，隔着玻璃看地面。远控系统上线后，他转到屏幕前。一开始画面卡顿、手柄响应迟滞，他和同事耗时400多个日夜，把“起稳、停准、控速”的手感，一点点写进《起飞远控桥吊操作法》。如今，他将吊具定位误差控制在2厘米以内，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徒弟。

2021年，宁波舟山港年集装箱吞吐量首超3000万标准箱，关键一吊是他操作的。2025年首超4000万标准箱，关键一吊还是他来操作。

“一”：知行合一，知行本一

“一”是什么？不是独善其身，是知与行归一，人与业共生。

江丰电子的姚力军，2005年从日本回到余姚，做芯片靶材。最难时月销售额只有8万元，跨国公司把收购合同放在桌上。最终撑过来了，江丰电子把这块“卡脖子”材料纯度做到99.9999%，出货量居全球第一。他说，知行合一，知行本一——想清楚的方向，就是走出来的路。

但“本一”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清醒。

舜宇做光学，全球每3颗手机镜头，就有1颗出自这里。1994年股份制改造，企业创始人王文鉴把集体财富量化给员工，自己只留6.8%。如今，超过9000名舜宇人持有股份。

“钱聚人散，钱散人聚。”100多年前，在上海黄浦江上摇舢板的宁波少年叶澄衷，就用一生践行过这句话。

叶澄衷拾得外商装满巨款的皮包，原地苦候至物归原主，并由此起家。后来他捐出大半积蓄，在故乡办起叶氏义塾，后称中兴学堂。从这里，走出了世界船王包玉刚、影视大王邵逸夫等。

包玉刚记着这所学堂。1984年，他捐资创办宁波大学。40余载，曾经的滩涂已经长成一所“双一流”大学。今年10月24日，他的长女包陪庆回甬与师生一同庆祝建校40周年，感慨“宁大，没有辜负父亲的梦想”。

还有那个永远不肯露面的“顺其自然”。27年来，每年冬天，都会有一笔匿名捐款出现在宁波慈善总会的账户上。去年11月20日，“顺其自然”又来了——110万元，累计捐款已达1796万元。虽然地址是虚构的，但爱心送暖的行为是实实在在的。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北京大学张学智教授把阳明心学对宁波的价值归纳为四样：创造精神、主体精神、良知伦理、实践韧性。

还有一位异国友人，把这种共鸣带过了海。

2011年，时任韩国釜山海洋农水产局局长的郑铉珉第一次来宁波，趁公务行程还没开始，他放下行李就直奔余姚王阳明故居。“阳明学在韩国被称为实学。在我出生的岭南南部，大儒曹植就深受阳明学影响，提倡反己修身、笃实践履。”他说。此后15年，他奔走两城，推动宁波舟山港与釜山港结为友好港口、签署海洋经济合作协议。今年，宁波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