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朱亭汀　王嘉彬　何开艳

供图　何开艳　李　越

凌晨四点，宁波三江口尚未醒来。

在大庆南路上，一辆机扫车亮着顶灯缓缓驶过。全国劳模徐辉站在人行道上，目光追着车尾。机扫车扫盘旋过，路面露出沥青的本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没有遗留的垃圾。

“二十多年前，我刚从安徽来到宁波的时候，负责大庆南路的保洁工作，那会儿垃圾清扫全凭一双手，扫一遍得三四个钟头，如今用不了一小时。”徐辉说。

今天是浙江省第30个环卫工人节。1997年，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决定将每年的10月26日设为环卫工人节。坚守在一线的环卫工人群体，从此有了自己的节日。

“城市管理应该像绣花一样精细”，2017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参加上海代表团审议时作出这一重要论述。2025年7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要求，把精细化治理作为提升城市品质的核心抓手。习近平总书记赞誉环卫工人“是美好生活的创造者、守护者”。

在宁波，这幅“绣花图”的重要执针人，是全市2.7万名环卫工作者。他们肩负着1.46亿平方米道路的日常保洁、1.2万吨生活垃圾的日常处置、2200多座环卫公厕的日常养护。环卫系统内先后3人荣获“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150多名环卫工人获得“省、市级美容师”称号。

从手推板车沿街清扫，到机械化作业覆盖全城；从垃圾全量填埋到分类处置、资源化利用，三十年间，城市在长大，但“绣花功夫”没有终点，环卫管理工作越来越精细。

迭代　“粗放管理”走向“精细治理”

应斌还记得那些铃铛声。

1992年入行的应斌，现在是海曙区环境卫生中心副主任。他刚工作时，环卫工人都是用脚蹬人力三轮车，挨家挨户收垃圾。

“三十年前，收垃圾的三轮车上配着铃铛，一摇铃铛，大家就默契地把垃圾拎出来。”应斌说，“二十年前，小区垃圾由物业人员用简易垃圾车送到垃圾转运站，滴漏洒时有发生。近十年来，中心城区小而散的垃圾转运站逐步整合为大型转运站，铃铛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类规范化的分类收运车上门收运。现在，环卫管理部门依托信息化平台实时掌握垃圾收运动态，作业从凭经验跑车变成‘定时、定点、定人、定车、定线’的标准化流程。”

“迭代”，还藏在日常作业的每一个细节里。

清晨，垃圾收运车开进小区，挂桶、举升、倾倒、回落，哐当声曾让不少沿街居民从梦中惊醒。为此，宁波推进生活垃圾收运“清静行动”，对收运车高频撞击点位加装减震设施，将传动轴“钢对钢”摩擦改为软黄铜轴套，异响整改率达90%。北仑区先行试点，经改造后收运作业时噪声降低了20分贝,有效缓解了噪声扰民问题，相关做法全市推广。

“迭代”，不只是应斌，也是“徐辉”们这些年最深的感受。

2012年，宁波全面开展“道路清爽行动”，全市加大机械化保洁设备投入。中心城区环卫作业车辆从140余辆增加到1125辆，道路保洁从“有人扫”走向“扫得好”，形成了“夜间冲洗清洗、白天巡回保洁”的人机互补模式。如今，中心城区道路机扫率提升至92.7%，可机扫路面、长效保洁覆盖率均达100%。

设备先进了，工人们的“职称”也越来越高。

目前，宁波已有23名环卫工人拿到了职业技能等级证书。46岁的垃圾收运工钟孟松，在市级职业技能竞赛中拿下个人第一名，被授予“技术能手”称号。收运车停靠、挂桶、倾倒、复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以前觉得收垃圾就是个体力活，现在发现里面全是门道。”钟孟松说。

门道背后，是宁波不遗余力的培训——连续多年实施“万人大培训”工程，培训内容涵盖环卫车辆操作规程、道路保洁作业法、垃圾精准分类等课程，每年培训一线环卫工人及项目负责人超1.2万人次。

从“一把扫帚”到“人机共舞”，从“粗放管理”到“精细治理”，宁波环卫作业的每一次迭代，都是城市精细化管理水平的一次跃升。

看见 “街巷洁净”赋能“幸福成色”

机器替人扫了马路，但“绣花”的活，最终要靠人“一针一线”地去做。

宁波的环卫工人们盯的是另一套标准：用手摸。

他们摸地面、摸城市家具、摸护栏，“地面无积尘、手摸无灰”，才算合格。这套近乎苛刻的工作标准，催生了宁波在全国率先推行的“席地而坐”城市客厅建设。

2020年，宁波在老外滩等7个区域启动首批“席地而坐”城市客厅建设，围绕商圈、广场公园、景区等重点区域，推行“一路一策”精准治理，建立“扫、捡、冲、刷、洗、拔、捞、擦、吸、巡”十字作业法。经过4年持续推进，宁波已建成“席地而坐”城市客厅135个，相关经验获省建设厅肯定并在全省推广。

“我们以前觉得扫干净就行了，现在是要扫到能摸、能靠。”月湖景区保洁负责人说。

为了这个“能”，这群“橙衣人”保洁频次加密了，工具从扫帚换成了高压水枪、洗地机、油污清除车。中山路上的环卫工人李磊说，他一天要在负责的路段来回走十几趟。

市民王先生每天上下班都经过中山路。他对这条路的感受，经历了一次微妙的变化。

“以前更多是在‘看路’，觉得风景好就拍张照发朋友圈。现在不一样了，走哪儿都想停下来坐一坐。”王先生说，“最自然的逛街感受，就是走哪儿停哪儿，裤子不脏。”

来自广州的游客冯先生对此印象深刻。他和老伴到宁波旅游，突遇下雨，在琴桥桥洞下避雨时，用手往台阶上摸了一下，很干净，就坐了下来。“我觉得宁波不管是路面还是绿化，都非常整洁，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

经常带娃的市民刘女士也感受到了变化。以前带3岁的儿子逛东部新城市民广场，她总要用纸巾垫着台阶才敢让孩子坐，“怕裤子脏了不好洗”。现在，她可以放心让孩子随处坐下。

与街面一起升级的，还有这座城市的公厕。

三十年前，宁波中心城区公厕不到200座，多藏于背街小巷，功能单一。

如今，中心城区公厕已达2200多座，基本形成“10分钟如厕圈”。环卫公厕均24小时开放，超70%设置无障碍设施，设置第三卫生间415间。423座公厕开辟了“爱心驿站”，提供手机充电、饮水、医药箱等七大类服务，550座公厕冬天可提供热水洗手。打开导航，搜索“公共厕所”，即可精准定位。

“人改变了环境，环境也在改变人。当‘席地而坐’成为一种城市风尚时，谁还会再去乱扔烟头、随地吐痰呢？”市市容环境卫生指导中心相关负责人说。

温度

“安心作业”又能

“甬有安居”

秦秋燕曾经的“办公室”，就在福明菜市场公厕里——一间不大的管理房，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微波炉，干净整洁。她在这里休息、热饭。

2003年，从外地来宁波做公厕保洁员时，秦秋燕的月收入是702元。那会儿，公厕条件简陋，管理房就是她的住处。如今，她在宁波有了自己的家。2021年，宁波将住房和收入困难的一线环卫工人纳入公租房保障范围，取消户籍、社保、年龄、积分评价等限制条件。截至目前，通过提供公租房、员工宿舍、租赁补贴等形式，累计惠及环卫工人近8000人。

对“秦秋燕”们来说，在宁波，各类“待遇”也“连年看涨”——

2003年起，宁波在全省率先实行环卫作业服统一换装，夏装、春秋装、冬装、雨衣一应俱全；

2014年，宁波就明确环卫工人月工资收入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110%，一线作业人员按标准发放特殊岗位津贴；

2015年起，宁波对早班环卫工人发放“爱心早餐”补贴，上万名环卫工人受惠；

2025年，宁波在全省率先建立环卫工人工资专用账户制度，从资金源头保障工资按时足额发放。

“城市精细化治理，要想有成效、可持续，‘绣花’的人得安心、有奔头。”宁波市社会治理现代化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江华锋指出，宁波从环卫工人最关心、最直接的收入、住房、作业环境等问题入手，构建“保底+增长+保障”三位一体的薪酬体系，让一线劳动者共享城市发展成果。

夜色渐浓，甬江两岸亮起万家灯火。

机扫车还在路上跑，扫盘旋过，路灯映在干净的路面上，泛着光。老外滩沿江步道上，市民三三两两坐在石阶上聊天。步道旁的座椅擦得干干净净。

徐辉有时候下了班，也会到江边走走。他的一个徒弟曾问他：“师傅，扫地能扫出什么名堂？”徐辉说：“扫地扫好了，就是美化城市的脸面。”

一抹橙色绣四明。三十年间，这抹橙色穿行在甬城的晨昏里，穿行在城市的每一次深呼吸里。他们“绣”出的不只是街巷的洁净，更是一座城市对每一位劳动者的尊重、对每一个细节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