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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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波中山公园散步,走到一处假山前,读解说牌上的文字:“独秀山,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宁波卫镇抚司镇抚太监张和建造,是宁波现存最古老的假山。”
这么一座高不过三米、面积至多三四百平方米的小山包,居然是宁波现存最古老的假山?
沿小径迂曲而上,两边是垒石参差、峰峦嶙峋的山势造型,跨十数级台阶,不要一分钟,就能登上山顶。山顶是平台,立着一座深红色的五角飞檐攒尖顶凉亭,谓“螺髻亭”,五根红楹柱,两条青石长凳,卵石铺地,抬眼望去,四下里林木森森,山脚河水迤逦……独秀山,确是可供小憩养神的去处。
根据解说,这座假山是由锦衣卫官员、镇抚司镇抚太监张和主持建造的。这倒挺让人意外。
锦衣卫由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十五年(1382年)四月设立。除掌管侍卫职责外,锦衣卫还有巡察缉捕和审理诏狱的权力,实际上是特别设立的特务组织。锦衣卫可以分为三大部分:一是驻在京师的,二是分驻各地的,再有就是临时外派的。这三部分中,分驻各地的最多,他们的任务实际是替皇帝暗查该地官吏军民人等动态。
弘治十一年,已在宁波任职十年的张和,想到宁波旧称明州,名出于四明山,而城内“四时之景无所于观,名与实弗称”,发心在官舍西边不远的地方,“假手于民匠”,用两个月的时间堆山造园。
曾任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的宁波府定海县(今宁波市镇海区)人刘洪,写过一篇《独秀山记》,记录造山始末:“聚石以为之山,横六□,纵视横居半,高得五分,纵之三。周回群峰错峙,俯者,仰者,向者,背者;若奔,若蹲,若倚,若斗。左右二小岭绕出其巅。”因为年代久远,《独秀山记》碑文字迹已剥落不全,但是大意是明确的:山巅建有适意亭,山下辟有清凉洞,洞外有水池,池里养金鲫、瑞莲,围绕池边栽种绿植,另有乐寿轩、牡丹台等园林小品。
轩台错落、林木竞秀,山重水复、松暗花明,“不出城郭而获山水之怡,身居闹市而得林泉之趣”,一如古人描述的“槛曲萦红,檐牙飞翠”,小巧玲珑的独秀山,虽由人造,宛自天开,山水映照之间,隐隐地萦回着一股深秀之气。
在那个年代,造假山园林,徒费人力物力而不产生任何效益——应该说,作为锦衣卫官员的太监张和,在造园一事上展现出相当的审美水准。
掩于官衙之后的这座独秀山,不显山不露水,却以宁波保存至今的最早的一处官家园林遗迹,成为研究、考证宁波园林史重要的第一手资料。
也有方家指出,宁波园林建设可上溯至宋代。有志书记载,“府山,(明)《成化志》作假山,府治后堂北十余步,宋宝庆间郡守胡榘取五方土积之成山,以镇治城。今巡道署即宋之府治,后圃有独秀山,当是府山遗址也。”“假山,府堂后,假贸(鄮)山为名。”或可推知,独秀山的前身,乃取五方土堆积而成的府山(也称作假山、贸山)。胡榘此举,可否视为园林建设,且由专家继续探究。果如此,从胡榘主政宁波的宝庆二年(1226年)算起,人造园林繁祉于这方宝地,已有800年历史了。
这里捎带说说胡榘这位曾经担任过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的南宋重臣。
胡榘曾两度在宁波任职,历时多年:
淳熙十四年(1187年),时年24岁的胡榘起任“监庆元府比较务”(负责酒类专卖税收征稽的职事,“庆元府”即今宁波)至庆元二年(1196年),其间“摄任象山县令”(暂时代理象山县令)约一年;宝庆二年(1226年)至绍定二年(1229年),知庆元府,兼沿海制置使。
在主政庆元时,胡榘修建郡城、兴学重教、惠政泽民,特别是向朝廷“请得米一万五千石以浚东钱湖”,并建立长效管理机制,确保东钱湖16年没有葑草为患,老百姓感念其功绩,建起胡公祠、胡墅庙等祠庙以作纪念。胡榘还请人修纂《宝庆四明志》。这部目前珍藏于国家图书馆的志书,是浙江地方志中最早、最完整的古刊本和孤本。
以胡榘修建郡城的经历,取土积而成山,是可能的。但滋长在那里的草藤花树,饮天落水而枯荣,非为人工着意绿化美化,至于胡知府当年是否有意造假山、造园林,怕是难有肯定的回答。
2
时光如水一般流逝。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宁绍台道道员(民间俗称道台)薛福成以独秀山为基础,整体布局,营修扩建。这一回,真的在此地建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园林。
清代浙江省下设杭嘉湖道、金衢严道、宁绍台道、温处道4个道级建制。宁绍台道辖宁波、绍兴、台州三府,顺治十五年(1658年)设治所于宁波,主管辖区内的提学、屯田、水利、税收、海防及涉外等事务。康熙年间,道治曾短暂迁移台州临海,后复驻于宁波。
薛福成是晚清洋务运动的主要领导者之一,著名的外交家、政论家。光绪十年(1884年)初夏至光绪十四年(1888年)秋,薛福成分巡宁绍台道,并奉浙江巡抚刘秉璋命总理海防营务处。1884年至1885年中法战争期间,薛福成统筹镇海防务,撤除航标、加固炮台、布设水雷、沉船堵口;1885年3月20日组织夜袭,重创法舰,击伤法军司令孤拔(后病故),取得镇海保卫战胜利。战后,薛福成主持修筑招宝山、笠山等炮台群,其中,位于北仑区戚家山街道笠山东北麓的宏远炮台,现存主体采用三合土与钢筋混凝土混合结构,台壁以蒸熟糯米拌黄泥垒砌,高6米,壁厚2米,射程覆盖甬江口外11公里海域,与平远炮台构成防御体系。抗日战争期间,1939年6月7日,在宏远炮台发射的炮弹击落一架日军飞机。1996年,作为“镇海口海防遗址”的组成部分,宏远炮台遗迹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宁波任职期间,薛福成会在公务之余、案牍事毕走出道署衙门,漫步于数十米远近的独秀山一带。此时,离张和主持建成独秀山已经过去了389年,独秀山也一枝独秀了389年。
——衙门后面是该有座大山啊!光绪十三年(1887年),薛福成决定:衔独秀山往北,延展而建一座更大的山。
后来,薛福成专门写了一篇《后乐园记》,描摹他花费心血打造的这座山、这座园的近景、远景、美景、壮景:
“……山上有螺髻亭,亭下有清凉洞,穿洞而南,方沼前横,波平意静,大鱼闻人足音,辄骤然跃起,沼中荷盖千柄,净不可污,殆以至洁成其高夐之品者与?山之右入碧篱,有堂三楹,曰揽秀堂。稍南右折,又入碧篱,有室三楹,东向,曰滴翠轩……游者疑若无路,忽又得此,知造物者之理不可穷,皆如是矣……
春夏之交,阳和布暄,生气蓊勃,群绿尽坼,众芳争妍……至若风之寥,云之翱,众鸟之音,草木之荣落,凡接于耳、呈于目者,四时不同,晨夕旸雨不同,高下向背意象又不同……余登露台四望,天童、太白诸山,遥矗数十里外,隐隐如屏障。左顾甬江,绕郡奔流而东,气势雄阔,豁襟抱而涤尘垢,颇从容筹御寇保民之略……”
状物绘景、叙事抒情之余,薛福成甚至颇为自得、更为自豪地夸耀:“尝以谓天下文章奇丽之境,悉在吾园。”
最后,薛福成一锤定音:“因取宋贤范文正公先忧后乐之旨,名之曰后乐园。”
在例举前代仁人志士的爱国情怀后,薛福成进一步论述了他对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认识:“若范公之所谓乐,必天下无一夫不被其泽而后可,此殆期之终身不能必得者也,而其志不容一息懈焉……以吾之乐推之一世,而不敢遽乐吾之乐,奚适而不后哉……”
薛福成此文,由小及大,由近及远,由物及理,有章法,有情怀,有格局。再细想想,这名出生于官宦家庭的地方大员,报国建功之余、造园作文之时,仍心心念念于天下,并告诫自己“志不容一息懈焉”“以吾之乐推之一世”,不敢也不愿独自享乐。读此文而纵观薛道台的眼界、境界,实在令人赞叹。
光绪十四年(1888年)秋,薛福成升任湖南按察使,后改任出使英、法、意大利、比利时四国钦差大臣,赏二品顶戴,以三品京堂候补身份履职。其间,薛福成主持设立南洋及缅甸领事馆,主导中缅边界谈判,推动废除海禁、保护华侨;撰写《筹洋刍议》《出使四国日记》等著作,系统倡导君主立宪、发展工商、变法图强,为戊戌变法先声。他所写的《观巴黎油画记》一文,入选人民教育出版社全国通用语文教材。
薛福成在宁波任上,曾组织人员重编《天一阁见存书目》四卷;还于后乐园一侧建崇实书院,既授经史、诗赋,也开设时务、算学等新兴学科,悉心培养经世济民人才。
1914年,宁波六邑公会组织在原崇实书院院址(现“九曲回廊”方亭处)建二层西式楼房,命名为“薛楼”,将薛福成及其后任等购赠的图书置于该楼,成为宁波面向公众开放的公立图书馆之发端。后因白蚁危害楼成危房,于1960年拆除。
3
秋风细雨,旧梦轻吟。
1916年8月22日,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先生走进后乐园,参加宁波各界代表的欢迎公宴,并同在场人士合影留念。
在宁波为期四天的考察期间,孙中山高度评价宁波帮:“宁波人对于工商业经营,经验丰富……凡吾国各埠,莫不有甬人事业,即欧洲各国,亦多甬人足迹,其能力与影响之大,固可首屈一指者也。”他对宁波的未来寄予厚望,并具体建议发展实业、水利和整顿街衢。
孙中山先生格外看重宁波港口的潜力,在1919年完稿的《建国方略》中,将宁波列为“东方大港”的重要选址之一。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病逝,举国哀悼。为纪念这位革命先行者,从这一年开始,全国多地开始建设中山公园。
宁波各界人士感念先生昔日教诲与期许,决议将承载着历史文脉与先生足迹的后乐园及相邻的旧道署、校场旧址,改建为宁波中山公园。
1927年夏,由各界人士募集经费约11万元,宁波中山公园建设工程启动。至1929年秋,占地约60亩、巧妙融合了古典园林意境与近代公共空间功能的崭新公园落成。
中山公园朝南的大门为仿西洋凯旋门式门楼建筑,“中山公园”匾额为曾在科举考试中获得会元(在京师举行的全国会考第一名)的清末宁波名流何锡冕题写,厚朴庄严;特具纪念意义的是新建了一座“总理遗嘱碑亭”,亭内石碑镌刻着孙中山先生的《总理遗嘱》,由时年27岁的宁波籍书法大家沙孟海先生恭录,是为镇园之宝;园景以“三山鼎立,一水环绕”为骨架,除独秀山外,加上原有的府后山及建园浚河时堆成的土山,可登高望远,一城尽收;一条小河蜿蜒穿流、环绕着公园……1920年6月创刊的、宁波发行量最大的民营报纸《时事公报》,盛赞此现代意义上的宁波第一座公园,为“甬上空前伟大之建筑物,为甬人增光,为民众造福”。
69年过去,弹指一挥间。1998年,宁波市政府对中山公园进行大规模扩建,将其与相邻的宁波体育场等区域整合,在保留原有历史精华的同时,注入开阔空间、文体设施与休闲功能:独秀山上,原址复建朱红色五角亭“螺髻亭”,“清凉洞”尚在,一旁的“九曲画廊”曲折向远——宁波当代著名书法家丁乙卯、沈元魁、周律之题写的亭名、洞名、廊名,笔力遒劲,传神如昨;由原宁波府学文昌阁移建的逸仙楼岸然肃穆;筑于清道光十七年(1837年)的“景行”牌楼,那副由沙孟海的老师张元炜(清光绪年间宁波名儒、近代著名教育家和国学大师)题写的对联“远瞩林园胜妙殊绝,越诸尘累身心了然”,含义隽永,养神怡心……由此,这座近代园林“融古典、现代于一炉,偕文体、休闲于一身”,蜕变为总面积达8.3万平方米的现代城市广场,全天候免费开放。
2011年1月,鉴于其对研究宁波千年治所变迁、城市建设史与园林发展史的重要价值,中山公园旧址列入浙江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2025年,中山广场再度升级改造:在深入保护和彰显历史文脉、延续公共性与开放性的基础上,注入“潮玩、烟火、青春”活力元素,显现出更时尚、更亲民、更多元的新形态,于2026年2月焕新开放。
跋
从独秀山,到后乐园,再到中山公园、中山广场……这里承载了宁波千年治所变迁,是城市历史记忆的重要载体——唐长庆元年(821年),刺史韩察将明州州治迁至三江口并筑子城以来,这片区域一直是宁波主要地方政权机构的治所所在:宋代,这里是明州州署、庆元府署;元代,这里是庆元路总管府;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取“海定则波宁”之义改明州为宁波,这里是宁波府治;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宁绍台道衙门设署于此……这里不仅仅是一处风景名胜,从范仲淹直抒胸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到孙中山振臂高呼“天下为公”“振兴中华”,心系家国、进取担当、奉献律己的精神内涵,在此蕴蓄、葳蕤、绵延而源源不断……
变迁之迹、文脉之根,一座城市的过去与现在,融会于此。岁月静好,祥和安宁,是昔日的愿景,是今日的胜景,更是市民百姓冀望的寻常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