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异家庭探望权之争,最受伤的是孩子——

“见娃”如何不伤娃?

儿童友好探望点。(慈溪法院提供)

法官与当事人交谈。(慈溪法院提供)

宁海探望权基地一角。(宁海法院提供)

洪朕禹 制图

记者 王佳 通讯员 钟法 陈露佳

“我们是离婚了,但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不让我见?”“你老是找各种理由不让孩子按时回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这是陈某与前妻吴女士之间的一次争吵。

两人离婚后,3岁的儿子随母亲生活,陈某享有探望权。刚开始还能定期探望,但时间一长,陈某想见儿子一面越来越难。僵持之下,他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这样的情况,在离异家庭中并不鲜见。

婚姻破裂之后,信任往往也随之崩塌。探望权,本是法律为维系亲子关系留下的“一扇窗”,却在现实中常常演变成双方博弈的“新战场”,不仅让当事人身心俱疲,更让孩子在夹缝中承受隐痛。

在“见娃”这件事上,如何不让孩子再受伤害?

A

困境:一纸判决易下,探望之路却频频“卡壳”

“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以‘没时间’‘不方便’为由推托。好不容易见到儿子,给的时间也很短,更不用说假期带孩子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了。”陈某说。

吴女士也有她的顾虑:“万一他把孩子带到老家藏起来,我见不到儿子怎么办?”

一个想见见不着,一个怕失去不敢松手。

慈溪法院民一庭副庭长张熠对一起执行案件印象深刻:女方要求男方先付当月抚养费,才能看孩子;男方坚持先见到孩子,再付款。双方各不相让,最后由法院先代收抚养费,再安排见面。见面地点定在法院会议室,孩子怯生生地坐在椅子上,父母隔桌相对无言,全程气氛冰冷。

还有更让人揪心的场景。有家长探望受阻,直接冲到学校“抢”孩子。校门口拉扯、争执,孩子当众崩溃大哭。“这种伤害,可能比离婚本身更深远。”张熠说。

据统计,2023年1月至2026年6月,宁波法院共审结探望权执行案件54件,占家事执行案件总数的1.37%。“虽然比例不高,但在涉及未成年人的家事纠纷执行案件中,探望权执行往往是较难处理的一类。”宁波中院未成年庭庭长孙雪说。

不同于金钱给付义务的“可度量”,探望权执行关乎家庭伦理,触及未成年人情感心理。对拒不协助的一方,罚款、拘留等手段虽于法有据,但在这类案件中适用率极低。法官们心知肚明:一纸罚单下去,或许能换来一次“配合”,却也可能在亲子关系中留下一道更深的裂痕。

“尤其是当离婚双方间的矛盾升级为对抗,探望权执行被当作博弈工具而非维系亲情的纽带时,执行过程便会举步维艰,同时容易催生新的矛盾点。”孙雪说。

执行“卡壳”,根源往往不在法律,而在人心。多位家事审判法官观察到,探望难背后,一类是直接抚养方认知不足或心结未解,未能理解父母共同陪伴对子女成长的意义,甚至将允许探望视为对前任的让步;一类是不直接抚养方探望方式欠妥,或沟通方式过于生硬,引发对方戒备;还有一类是长期分离后,孩子对不直接抚养方产生了抗拒心理。此外,探望方式虽经协商或判决确定,但随着子女成长,学业节奏加快、生活地点迁移等“变量”都可能让原本可行的方案难以落地。

B

破冰:搭建第三方场所,让相见不再“剑拔弩张”

探望权执行难的背后,被困住的不仅是父母,更是无辜的孩子。

慈溪法院联合慈溪市妇联,依托“妇儿驿站”,设立儿童友好探望点。去年6月,首批7个“站点”挂牌,目前已增至68个,实现镇(街道)全覆盖。

探望点内设有绘本阅读角、亲子活动区,配备积木、画笔等玩具,褪去了司法场所的严肃感。“夫妻离婚后,关系会变得微妙,很多矛盾会被放大。”慈溪法院民一庭庭长马红伟说,“一个安全、中立的第三方平台,能让双方放下戒备,把注意力从‘谁对谁错’转向‘孩子需要什么’。”

这份“安全”与“中立”有专业力量支撑。探望点配备经过培训的社工,协助与父母沟通、安抚孩子情绪,发现冲突苗头及时介入。“探望不只是见面,也是离异父母重新学习合作育儿的契机。”马红伟说。

徐颖(化名)对此深有体会。去年夏天,她和前夫潘宏(化名)经法院调解离婚,女儿由她抚养。此后潘宏多次申请执行探望权,经马红伟提议,双方约在离徐颖家最近的儿童友好探望点见面。

“那天,孩子被积木吸引,拉着我们一起搭。在轻松的氛围下,通过法官调解,我们对探望时间、接送方式等重新作了细化约定。”徐颖说。

对徐颖来说,去探望点最大的好处是“不必独自面对”。以前她总担心探望现场只剩自己和前夫,稍有分歧便会针锋相对。现在有专业社工在场,即便发生分歧,也能及时被引导并化解。“我不怕他来看孩子,怕的是每次见面都像接受一场审判。现在有第三方在场,我可以安心地把孩子交过去,自己也不用硬着头皮跟他吵架。”

对潘宏而言,探望点则给了他“当父亲”的底气。“至少我知道,到了那个地方,我一定能见到女儿,不用再吃闭门羹。”更重要的是,工作人员会在探望前后分别与他和徐颖简单沟通,提醒他哪些言行可能会让女儿感到不适,哪些陪伴方式更能被孩子接受。

渐渐地,这个小小的探望点成了一个缓冲带。徐颖不再把前夫的探望视作“入侵”,潘宏也不再带着“维权”的敌意前来。他们开始习惯于见面时先聊聊女儿身上新近发生的趣事,再商量下次探望的安排。

在慈溪模式之外,宁海也在探索自己的路径。探望权基地设在宁海县妇儿活动中心,由宁海法院、宁海县妇联共同打造。入口处设置“亲子寄语板”,引导父母专注于亲子互动;内部设有调解室、成长驿站等功能区,配备玩具角、心理沙盘等专业设施。该基地侧重一站式服务,依托共享法庭提供线上法律咨询和援助,引入专业心理咨询师和社工团队缓解家庭对立情绪,开展“向日葵”家庭成长活动,联合学校、社区开设家庭教育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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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识:打通“最后一公里”,还需多方合力护航

柔性执行提供了新的思路,但要真正打通探望权执行的“最后一公里”,仍有几道现实的“坎”需要迈过去。

慈溪的儿童友好探望点得以铺开,得益于妇联系统“妇儿驿站”的既有网络,但点位的日常运维,以及心理咨询师、社工等专业人员的配备,都需要持续的支撑。柔性举措约束力有限,广泛推广仍需逐步完善配套保障。

跨部门联动的堵点同样客观存在。宁波法院与社区、公安、教育部门的联动机制在常规事项上协同高效,找人、送达、家事前端化解成效明显。但在恶意躲避、跨区域失联、藏匿未成年人等复杂情形下,受警力配置、权责边界、信息壁垒等因素制约,“想联动但联不动”的情况时有发生。

更棘手的是“软对抗”——人户分离、刻意回避、刻意挤占探望时间,这些行为不激烈,却足以让探望寸步难行。联动社区、公安核查实际居住地址与活动轨迹,联合妇联工作人员和家庭教育指导师开展谈心疏导,发出家庭教育令督促当事人正视协助义务,灵活调整探望形式……这些柔性手段多数情况下能逐步缓和对立,但对于长期刻意规避、反复变相阻挠探望的情形,往往治理周期长、反复性强,难以一次性彻底化解。部分当事人始终消极配合,即便多次劝导,甚至依法采取惩戒措施,仍持续阻隔亲子相见。“这类长期僵持的局面,是我们开展执行工作时感觉最无奈的。”一名执行法官说。

当孩子本人表示不愿见父亲或母亲时,法院的处理尤为审慎。根据孩子的年龄不同,法官会通过独立询问、情绪观察、背景调查、第三方心理评估等方式,区分是孩子的真实意愿还是成人的不当引导。鄞州法院依托“亲情树”家庭教育指导服务站,引入专业力量开展全流程心理疏导,出具专业评估意见,既充分尊重未成年人真实意愿,又避免其被不当利用。

“最有利于未成年人——说起来是一句话,做起来每一个案子都要反复掂量。”一名法官说。在她看来,孩子的意愿、父母的诉求、法律规定、个案实情,每一项都要顾及,尺度并不好拿捏。

比起攻克技术性难题,改变观念更难。多位法官提到同一个观察:公众对探望权的理解,仍然停留在父母权利的层面,只纠结“能不能见、见多久”,却很少问一句“孩子想要什么?”

破解探望权执行难,不仅需要执行思路的转变,更需要全社会的共识与合力。要充分发挥基层党组织的协调联动作用,依托村(社区)阵地,推动普法宣传常态化、精准化;要发挥典型案例的规则引领作用,引导当事人以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为共识,妥善协商子女抚养相关事宜。同时,邀请代表委员、人民陪审员、调解员等充实家事纠纷调解队伍,推动婚姻家庭纠纷源头化解、实质化解。

依法执行是底线,全力修复亲子亲情、化解家庭矛盾才是目标。请放下彼此隔阂,别让成人之间的矛盾,阻隔孩子拥抱爱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