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纠缠”中写给故乡的情书

——林在勇宁波题材诗词楹联的创作

2026年春节林在勇撰写的巨幅“龙门对”悬挂于鼓楼城垣之上

林在勇在紫金巷林宅前

最新诗词曲自选集《尚古从今自一心》

林在勇向海曙区赠送《五言古风·步韵李白越中秋怀》诗歌书法作品

汤丹文 文/摄

今年春节,宁波鼓楼千年城垣之上,挂出了一副8米高的巨幅“龙门对”春联:“一郡钟灵,潮汇三江,宝境蜚声九域,更追古越七千年,山海大观开若此;四明毓秀,云腾六骏,罗城极目五洋,要启新程八万里,汉唐气象盛于斯。”

这副“龙门对”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宁波的游子、诗词楹联大家林在勇先生。在对联落款处,他诚敬地写下“月湖林氏廿六世裔孙在勇恭撰”这几个字。

此联横空出世,广受好评。看似“开挂”的背后,其实是创作者的厚积薄发——迄今为止,林在勇已创作诗词曲3000余首、楹联2000余副;近年来,更为故乡创作了150多篇(副)宁波题材的诗词楹联,可谓前无古人了。

而伴随创作的,是游子形身与精神的还乡,以及冥冥之中,他与故乡、家国的“量子纠缠”。

林在勇的祖屋林宅位于月湖南岸紫金巷中,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他的父亲就出生在林宅一进面向庭院二楼的正房中。林在勇从小随父生活在东北,而后在上海求学,第一次来宁波,则在他的高中时代。

1983年癸亥之冬,林在勇来到宁波,从阿育王寺步行去天童寺。因为他听说早先位于蒋祠巷的林家祠堂拆毁后,一些构件被用到了天童寺的重修上。

那天,正是“寒岩瑟卧坚冰封”的天气,他在“枯林愁风”之中,无奈中途折返,只留下了“当年事,过后方知,都是相逢”的人生感叹。

之后,他又数次返乡。但真正精神意义上的“原乡之旅”,应是2006年5月的那次。

那一年,在其父带领下,他们祖孙四人从上海一路行来。当时,我与他们一家在集士港一小村碰头,他们刚从横街林村出来,大家一起前往月湖林宅和盛氏花厅(原名“林司马近性楼”,曾是林氏宅第花厅),我们还去了城南姜山陈婆渡的石家村。林在勇的父亲说,这里曾是林氏家族的守墓者世代居住的地方。甚至,他们见到了因改成石桥护栏而得以幸存的六代祖(进士林钟华的父亲)的千字墓表,感慨殊深。

2006年归乡之旅后不久,林在勇的夫人就怀上了小儿子。他笑说,次子的诞生,应是故乡的功德,感应祖先的期望。

2008年,林在勇再次来到林宅,写下了《五古·戊子春侍父返宁波紫金巷林宅》:“古稀归祖屋,敬肃儿孙穆。有待且含饴,无须多问卜。”这首诗既表达了寻根、归根的心情,更是他在精神上真正达成“认祖归宗”。

对于家族来历及血脉延续,他显然十分在意。“绳祖青州,避兵南宋,卜地明山世结庐”,他在词中写到了月湖林氏的来历:南宋初,从青州避兵祸而来,结庐四明山麓的林村。明代前期,他所出的一支移居宁波府城,繁衍成甬上世家大族。

对家族遗风,林在勇以“好事当头是读书”一言以概之。

其实,岂独诗书传家,月湖林氏“能文亦商”“文武相济”:林在勇的高祖林钟华,是光绪九年的进士,北京孔庙国子监历代进士碑上刻有他的名字。曾祖父林琴香,则是20世纪10年代宁波总商会的领袖人物。对林氏先祖,林在勇是深以为傲的。“高祖的文采、曾祖的豪侠、祖父的帅气、先父的公忠……”他多次提及,希望自己这一代在故乡的表现,能不辱没先人。

对游子来说,乡情不仅是故乡的山川风物,更是曾经的家和故乡的人。

在今年春节鼓楼的挂联仪式上,他意味深长地向家乡赠诗一首。在这首《五言古风·步韵李白越中秋怀》中,起首以“遥念四明山,先世桃源里。余未生此中,乡情竟何似”,表达了游子的乡愁和遗憾。而结尾的“空对黄策子,乐为东家丘。月湖三江近,一任水云舟”,则把他晚年欲安顿于故乡真实山水之间愿望,直白流露于文字之间了。

家的怀想,自然是林在勇宁波题材诗词作品的重要主题。他的许多作品,是在与故乡关联、往复及不同时空的“量子纠缠”中,喷薄而出的真挚、性情之作。

我发现林在勇在创作有关宁波题材的诗词楹联作品,是在2020年的秋天。当时,他作为嘉宾参加世界“宁波帮·帮宁波”发展大会。他在微信中发来一首词作《劝金船·世界宁波帮发展大会,次韵东坡》。词中称贺大会“环宇甬帮高会,若此佳节”,并表达了“愿贡剩年桑梓”即为故乡奉献服务的愿望。

2023年1月,林在勇来宁波,与我谈起《宁波日报·四明周刊》曾登载过一篇《百年前宁波“城内十景”》的文章。文中记述,1934年,当时旅居上海的宁波人童爱楼写过咏宁波“城内十景”诗,发表在当年的《上海宁波日报》上。我问他,“写得如何?”他笑而不答。我说:“那么,不妨再谋新篇。”后来得知,其实那时他已写完。

不久后,他就给我发来宁波城内“八景词”,分别为“天封月对”“海曙云宾”“竹洲消夏”“后乐长春”“琅嬛一阁”“樯馆三江”“韵存近性”“风驻南塘”。

我曾问他,为什么只有八首词作,而不是前人常用的“十景”之数?他说,宁缺毋滥,留点空白、念想最好。而在我看来,这种在意,正是出于对故乡的敬重,因为“八景词”正是他通过诗词创作,来“念望、祝祷宁波”的。这些词早已超越了一般的文艺范畴,而是以诗词为宁波的文旅形象作推介,甚至以此提炼城市精神。

宁波“八景词”在甬派上发布后,引起了海曙区相关部门的关注。2024年春节,林在勇“八景词”画板张挂于鼓楼城门的内墙之上,这也为2026年春节鼓楼长联的横空出世,埋下了伏笔。

2024年4月,宁波月湖文化研究院成立。林在勇担任顾问,并寄来贺诗一首。“吾家临水居千祀,今喜斯文见在斯”,从此,他替故乡发声,为故乡办事、站台,更是责无旁贷。

2024年8月8日,他来宁波做讲座。结束后,意兴盎然地在纪念海报上写下“以月湖为标志的宁波老城是世界级的文化遗产”,爱乡的澎湃激情,可见一斑。

前年与去年,林在勇来宁波次数最多,录制月湖的口述实录,为“国宝”林宅的活化利用出谋划策……尽管大多是匆匆“一日车来去”,他却“意兴二生三”。在一首显然写于归程的《五言排律·往宁波议祖居开放》中,他这样畅想林宅的未来:“亲民设书院,盛世寄诗龛。便向甬昆醉,可成良夜酣。”

2025年盛夏,他又应海曙区有关部门之约,前往萧山参加“贺知章·文笔峰会”。在这次笔会上,林在勇作了主旨发言,阐述三地联合纪念贺知章的意义。在发言中,他即兴赠诗:“不改乡音永兴好,千秋祠在月湖滨”,让人击节称叹他对平息贺知章归属地争论的“大智慧”。

而我印象最深的是笔会结束的8月7日下午,林在勇来不及收拾行李,就坐车“狂奔”回家——他家大儿媳正在上海的医院待产。次日,他喜得一孙,“升级”做了爷爷。他自然是“喜极忘咿哦”,告诉我,宁波林家二十八世孙出生矣。

而我记起,2024年的8月8日,他在月湖之滨为家乡父老做讲座;得孙的一日之前,他亦在萧山湘湖为宁波“站台”。林在勇家的儿孙好事,总与故乡的人和事,如胶似漆地“纠缠”在一起!

林在勇曾说,诗词创作是他在“碎片化时间”里的“脑保健操”和“心保健操”,于他而言,诗词创作是“生命留下了痕迹,生活开出了气窗”。说起来好像稀松平常,但这是其过人的学识才情使然,我等不及。

在宁波题材的诗词楹联创作上,林在勇是沉下心来下过大功夫的。而创作上的“高产”和得心应手,来源于他从家族史出发,对宁波人和宁波城市历史的细致研究。

林在勇手头藏有《四明林氏家藏名人尺牍》,这部由文史大家、旅沪宁波人周退密“署签”的林氏家族与各方名人来往书信集,自然十分珍贵。林在勇对这些信札及家谱《桃源林氏家乘》做了系统性研究。

他发现,林氏作为宁波大家族,与宁波乃至浙江的众多名人一直保持着往来,有的甚至还是姻亲。

如明末清初的祖先林时对,与黄宗羲、全祖望、张苍水等宁波名人都有深交。镇海籍的翰林、学政盛炳纬是月湖林氏的姻亲,他归乡读书治学的盛氏花厅,前身就是林在勇七世祖林廷鳌的藏书楼“近性楼”。而林廷鳌之子与清代“剿海匪”成名的文武干才叶机之女结亲,生下进士林钟华、举人林钟峤和林钟崃、秀才林钟崐四子。而这位曾任上海县知县的叶机,其旧宅就位于永寿街上……

林在勇说,在宁波街头走着,看到那些说着宁波话的人,觉得很亲切。“我想不仅姓林的五百年前是一家,姓张的、姓陈的、姓周的,五百年前也是一家;我身上或许也流淌着另外家族基因的血液。我在宁波之外的城市,就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林在勇是林家人,更是众家的宁波人,这使他更容易感受、体悟宁波人的内在性格与城市的精神内核。

所以,在他创作的宁波题材诗词中,对宁波历史、名人的吟咏,定位是相当的精准:叹张苍水就义,“为之不可张苍水,人间一个精卫”;赞王安石改革,“利国安民千古事,行天落地一场风”;感董孝子复仇,“鄞鄮名天下,董公出一头”……

而在对那些信札的研究中,林在勇了解到历史上宁波名士的生活风貌,并将此融入了诗词创作中。比如在写“盛氏花厅”时,他用文字复原了清代乾嘉时花厅在甬上称胜的盛况:“昔日神仙境。聚吟哦、翰墨丹青,拨阮抚琴,雅尚流风。”而善拨阮者,正是花厅主人、林在勇七世祖林廷鳌。

对此,林在勇笑称,当年他被调去上海音乐学院任书记、院长,感到转型有点突兀。但随后一想,林氏先祖也曾是乐坛高手,于是释然。

除了研究历史,林在勇的宁波题材诗词楹联创作呈现系列化倾向。他为宁波及所辖6区2县2市拟联11副:

海通寰宇三江出,学贯人天一阁藏。(宁波市)

唐塔宋楼观海岳,月湖竹屿映文昌。(海曙区)

秦县开鄞多士类,钱湖向海遍商帮。(鄞州区)

……

在他创作的宁波题材诗歌中,居然有83首是“步韵唐人宁波诗”的。在李亮伟先生编著的《泠泠唐音:唐诗咏宁波全解》中,收录的诗歌也不过80篇。我逐一对照,林在勇步韵唱和的作者基本涵盖,数量之巨,令人咋舌。

所谓“步韵”,就是和诗者必须按原作韵字脚及其出现的次序来谋篇布局、抒情达意,以求与原作形成呼应、对话乃至超越。这种创作对今人而言难度极大。

林在勇知难而上,自然出自他恋乡“疯魔”的一面——以步韵之作来重构他心中的故乡,特别是四明之地;而另一方面,我揣测他在与前人跨越时空的“唱和”甚至“互搏角力”之中,通过学习体悟,重回诗词歌赋应有的语境,来跃升创作的境界。本来,名家唱和就是历史上许多不朽佳作的由来。

所以,李白写下“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林在勇吟出“堪忆长安醉,惜哉公早回”;贾岛有“身爱无一事,心期往四明”之感,林在勇则起“苦吟摧骨瘦,奇句向山明”之思;甚至,内心其实很“调皮”的他,还会跟像白居易这样的“大诗魔”抬一下杠——白居易在《寄明州于驸马使君三绝句》中,从安抚友人远离长安的角度,对宁波的风物多有贬抑,诸如“海味腥咸损声气,听看犹得断肠无”“吴越声邪无法用,莫教偷入管弦中”等。而林在勇则“旗帜鲜明”地反驳:“浣纱曲胜吴歌好,越女词清吐凤珠”“念人惟自仰天歌,万里海山遥若何”……就这样,在与古代诗词大家的“量子纠缠”中,他找到了今人创作诗词的自信。

2026年,是林在勇诗词创作生涯中最具标志性的一年。年初,他获得“2025年度全国十佳诗词家”称号;3月,他又当选上海诗词学会会长。

在“十佳诗词家”的获奖词中,对林在勇的评价有“李杜白苏,一身得之。日用在在,无不可诗”之说。这当然不是说他的诗词创作,已经比肩“李杜”了。用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胡中行先生的话来说,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是后人很难超越的大家,“这些大家,正是每个当代作诗者必须模仿、学习的榜样,而在勇应该是个能够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优秀生。”

今年,林在勇出版了一本新书《尚古从今自一心》,这是他的自选诗词曲集。坚守古典格律之美,书写当代生活真情,这是他一以贯之的创作方向。许多评论者,也把林在勇的作品归入当代文人诗的范畴。而我个人宁愿把他众多的宁波诗词楹联作品,看作是一封封写给故乡炽热的情书。

林在勇以诗词创作念望、祝祷宁波之时,想必故乡也必定会以深情、激情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