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天舟 何晴 通讯员 林 颖 郑丹凤

除标注外，本版照片均为沈天舟、何晴摄

碧波之上，燕鸥翩飞；海天之间，鸥鸣回荡。夏日，是象山韭山列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铁墩屿最热闹的时节。

这座从象山县城坐船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的小岛，面积不足0.02平方公里，仅约2.8个标准足球场大小，‌却是全球最大的中华凤头燕鸥繁殖地。

中华凤头燕鸥通常与大凤头燕鸥混居，每年4月至9月是它们的繁殖季。作为全球极度濒危物种，中华凤头燕鸥被称为“神话之鸟”，全球目前仅存200余只。迄今为止，中铁墩屿繁殖场已累计孵化雏鸟246只，占全球繁殖总量的80%以上。

韭山列岛由若干小岛组成，从中铁墩屿往西不到500米便是积谷山岛，这是志愿者的驻岛营地。

自2017年起，每年燕鸥繁殖季，保护区都会委托浙江自然博物院面向社会公开招募志愿者，驻守海岛并监测记录燕鸥的繁殖行为。今年，5名各具特质的驻岛人从600余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

眼下，燕鸥繁殖季接近尾声，驻岛监测也即将收官。据统计，今年招引至中铁墩屿繁殖的燕鸥最高峰时有9600余只，成功孵化约3000巢幼鸟，其中中华凤头燕鸥最高纪录86只，成功孵化31巢。

因为热爱，他们漂洋过海来守岛

4月20日，“象渔供501”船稳稳停靠在象山韭山列岛积谷山岛，从这天起，本年度中华凤头燕鸥驻岛监测志愿工作正式启幕。

首批志愿者中，来自马来西亚的林勇贤率先上岛。“我终于可以近距离接触燕鸥了。”林勇贤因国际志愿者交流会与项目结缘，今年特意跨越3500公里，来此参与中华凤头燕鸥守护工作。

初登中铁墩屿，燕鸥尚未进入集中繁殖期，林勇贤和同伴的工作重点是整理养护繁殖场，为后续繁育监测筑牢基础。

与林勇贤一道来的，还有海南小伙唐教清。“大学毕业就能全身心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我觉得特别幸运。”唐教清是个“00后”，早年醉心于研究蛇类，后来被鸟类生态保护吸引。与燕鸥相伴，他乐在其中。

驻岛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燕鸥纷纷归来，志愿者的工作也愈发充实：每天早上8点开始工作，回放监控、记录喂食、观察换孵……日复一日。

“虽然每天的工作挺单调，但对于我们这些喜欢鸟类的人来说，能参与其中，就很开心了。”山西人李羽涛也是今年第一批驻岛志愿者，曾是数字媒体从业者，裸辞后投身自然教育，凭借在新疆积累的鸟类繁殖调查经验成功入选。

“保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环环相扣。我们的记录，正是研究者了解燕鸥的那扇窗。”驻岛一个月后，李羽涛感触颇深。

6月22日，积谷山岛迎来了今年第二批志愿者，来接棒的是张晨和孙冉两名女性。

甫一上岛，中华凤头燕鸥就给了她俩一个惊喜。视频监控里，41号巢的鸟爸鸟妈正在换孵，突然从它们的翅膀底下钻出了一只绒毛未干的雏鸟。

“我与中华凤头燕鸥有一种特殊的缘分。”北京姑娘张晨曾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18年，后来裸辞加入当地一个鸟类生态保护协会，在那里，她初次接触到中华凤头燕鸥。也正是凭借那段经历，今年她与“神话之鸟”再续前缘。

在岛上的日子里，张晨和孙冉通过望远镜、长焦相机和监控摄像头，实时观察和拍摄燕鸥的繁殖情况，同时重点记录中华凤头燕鸥的巢位变化、在孵及育雏等细节，这些都要整理撰写日志上报。

“现在，我做种群统计、数据整理已经非常得心应手了。”驻岛一个月后，孙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容。她还是一名在校大学生，此前连续四年申请上岛，今年终于如愿了。

5个人，5段不同的来路，却在这个繁殖季，因一群燕鸥，会聚于同一座海岛。

铁皮房里凉水擦身，他们乐在其中

洗卷心菜、切辣椒、起锅烧菜……临近中午，在志愿小屋的厨房里，孙冉正张罗午饭。“我们两个轮流做饭，一天咸一天淡，今天中午我打算做酸汤肥牛。”她说。

冰箱里，白菜、肥牛卷、鸡蛋等食材塞得满满当当。“保护区巡护船每周都会运来新鲜补给，这两天船长问我想要什么物资，我最想要的就是西瓜。”孙冉笑着说，“夏天没空调，吃上半个西瓜最解暑。”

小岛上的用电全靠屋顶上安装的光伏板，阴雨天的电量最多维持两三个小时，得优先保障监控台、巡查无人机等工作设备。小屋里没装空调，只有一台电风扇。

“参加志愿者面试时，专家问我知不知道这里有梅雨季。”6月下旬，张晨正式驻岛，恰好赶上了梅雨季的尾巴。对于这位北方姑娘来说，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电的梅雨季非常难熬。

紧挨着志愿小屋有一间铁皮房，志愿者平时在这里用凉水擦身，热水澡一周只能洗上一次。“洗热水澡时，感觉就像过年。上岛一周，我才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张晨笑着说。

她把这些经历画进彩绘手账，取名为“岛主日记”。除了记录生活，监控里幼鸟破壳、成鸟喂食的有趣画面，也被她用拟人的方式记录下来，还给每只燕鸥取了昵称、赋予性格。

日子周而复始，如何打发闲暇时光？每个志愿者都有自己的方式：张晨做手账，林勇贤每天早起“巡岛”晨练，唐教清研究食谱做美食……

“岛上的伙食不差，每周送来的食材不能浪费，基本瘦不下来。”唐教清说。

科技为翼，“神话之鸟”有了硬核守护

捕捉、看护、戴环、体检、放归……7月21日至23日，在中铁墩屿，一场特殊的“身份登记”悄然完成。象山韭山列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联合浙江自然博物院，组织近20名志愿者驻岛三天两夜，成功为379只燕鸥幼鸟完成环志和体检，其中7只为中华凤头燕鸥。

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环志是鸟类的“专属身份证”。团队赶在清晨气温适宜时有序地进行围捕，为燕鸥幼鸟佩戴脚环，逐一测量喙长、跗跖、体重等数据，最后全部安全放归。

“每只幼鸟左脚戴金属环，右脚戴塑料环，总重量仅0.4克，不碍飞翔、不扰栖息。”浙江自然博物院研究馆员范忠勇介绍，金属环由全国鸟类环志中心统一配发，刻有唯一编码；绿底白字的塑料脚环，便于野外观测。

通过环志，科研人员可长期监测个体生存与繁殖状况，掌握种群数量变化和迁徙动向，为燕鸥保护提供科学依据。

“多年跟踪监测发现，韭山列岛环志的中华凤头燕鸥，秋季先向北迁徙至中国的黄海，随后再向南跨越东海、南海，抵达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一带的海域越冬；而大凤头燕鸥则在繁殖结束后直接南迁。”范忠勇说，研究还证明了燕鸥种群中的三分之二以上会回到出生地繁殖。

“台风‘巴威’来临前，一只完成环志的燕鸥，带着它的孩子从宁波海岛一路飞到青岛避风。”孙冉告诉记者。

除了环志，科研团队还引入卫星追踪技术。6月初，技术人员和志愿者为10只大凤头燕鸥成鸟佩戴卫星追踪器。追踪器远看如“小书包”，能持续发送位置信息，清晰记录它们的迁徙路线与活动范围。

“要深入研究燕鸥种群迁徙动态，科技手段很重要。”象山县自然保护地管理中心副主任丁鹏介绍，2017年起，保护区已累计进行了44只大凤头燕鸥和5只中华凤头燕鸥成鸟的卫星追踪。

正是通过卫星追踪结合实时监测，科研人员得以逐渐破译燕鸥的迁徙“密码”。

2022年出生于韭山列岛的“明星鸟”ZA8便是一个典型样本。当年，它从韭山列岛出发，一路北上造访胶州湾；次年7月底，ZA8短暂北飞后又突然返回象山，随后再度北上。这种反复“横跳”的迁徙行为，曾引发观鸟界与科研界的广泛关注。

今年，ZA8再次现身中铁墩屿。驻岛志愿者已连续4年观测到它返回出生地繁殖。“ZA8有过两任伴侣，最近三年都是ZA9，两只燕鸥都在同一年背上‘小书包’，被戏称为‘背包组’。”唐教清说。

“记录不只是为了当下的守护，更是为了了解燕鸥迁徙路线、破解燕鸥濒危之谜，为它们的未来寻找答案。”丁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