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顾佳诚

通讯员 韩宇雯

7月22日下午，安徽滁州，终场哨响。

16名女孩冲到场中央。她们抱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呐喊：“我们是冠军！我们是‘东南王’！”自7月17日开赛起，这群来自余姚市肖东第二小学的女孩，以五战全胜的战绩，从苏浙粤闽多地的校园强队中杀出重围，夺得学体联2025—2026全国小学生足球训练营东南营区冠军。

本月中旬，她们将奔赴山东青岛，踏上全国总决赛的赛场。对于这支扎根村小11年的队伍来说，这是队史上的第一次。

这群女孩是外来务工人员的随迁子女。她们就读的肖东二小，地处余姚市兰江街道郭相桥村，全校700余名学生，97%来自外地。

一所乡村小学，用11年时间和一个足球，为这些孩子铺出了一条通往广阔人生的路。

对着墙踢，迎着光跑

在肖东二小的操场边，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司令台，墙面上的漆早已被足球砸得斑驳脱落，墙皮掉了补，补了又掉。十余年里，每一届女足队员都会对着这个司令台，一脚一脚地把球踢过去，等球反弹回来，停住，再踢回去。

练的是脚头，练的是停球，练的更是心性。

“我跟她们说，学校的司令台，你们把它踢裂了，教练要表扬你，校长也不会责备你们，修缮的工作我们来做。”主教练黄开通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骄傲。

2015年，这支球队刚组建时，操场是原始草地，长年累月被踩，草根本长不起来，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没有球门，孩子们用两根杆子当门柱。第一年出去比赛，好不容易才凑齐十几套统一的队服。衣服套在她们身上明显偏大，鞋子还是各穿各的，花花绿绿。

也就在那一年，教练从二、三、四年级里挑出第一批女孩。选人的标准很朴素：身体素质好，脑子聪明。至于足球基础，一点都没有。

从颠球、拨球、传球开始，这些连足球都没摸过的女孩，在坑洼不平的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起步了。

两年后的2017年，这支当初连球门都没有的队伍，拿下了浙江省中小学生校园足球联赛总决赛冠军。那是一个近40℃高温的夏日，比赛场地在一个四楼的天台上，热浪滚滚。决赛异常激烈，比分从领先到被扳平，再到落后，最后时刻，肖东二小在2：3的比分面前“命悬一线”。

黄教练叫了暂停，问队员有没有信心。“都说有信心。”重新上场后，这些孩子一个劲地反抢，一脚抽射，比分扳成3：3，进入点球大战，最后肖东二小赢了。

那是队史上第一个省冠军。后来的几年间，她们拿了8个省冠军。

从零起步，一起上场

最初的那支夺冠队伍里，有一个叫田丽的女孩。她个子小，速度慢，跟队出去比赛时，觉得自己就是个“拎包的”。那种不自信，写在女孩脸上，但黄教练看到了另一面：这孩子聪明，有上进心，也肯吃苦。

教练开始一对一地盯着她练，从基本功到过人技巧，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让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女孩慢慢有了底气。“带球过人，一下就过去了，她自然而然就变得自信了。”黄教练说。后来，这个只会跟在队友后面“拎包”的女孩，成了那支夺冠队伍里关键的一员，又凭借足球特长考入了重庆师范大学。

和田丽的内向不同，同在那支冠军队伍里的张洁，是天生的“霸气外露”。决赛上那个扳平比分的就地反抢，就是张洁完成的。教练形容她“很有韧性，很有霸气”。

张洁家里，长辈工作忙，能陪伴她的时间很少，这种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独立。教练说她“脚下频率不怎么快”，她就一个人对着司令台加练脚头。日复一日，砰、砰、砰，球砸在墙上，弹回来，停住，再踢出去。

去年高考结束后，张洁曾回到母校，心里藏着事。她跟队里的沈铖嘉教练说：“沈教练，我今年没考上。”沈教练建议她再试一年，她听了。

今年夏天，张洁收到了湖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得知消息的沈教练给她发了条消息：“恭喜你，你又一次坚持下来了！”

从阳光下一脚一脚练停球的小女孩，到成为一名师范专业的大学生，田丽和张洁用了十余年。

而那个带着她们一路走来的人，自己也走了很长一段路。

黄开通最初从事工程建筑行业，只是因为喜欢踢球，又听闻肖东二小要组建女子足球队，他就来了。

那时候他是兼职教练，早上7点就来学校训练队员，待到8点半就赶去上班。下午等学校放学后再回来带队训练，每天如此。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五年，直到2020年前后，他才辞去原本的工作，全职扎进这片操场。从兼职到全职，从一个足球爱好者到专业教练，他和这群女孩是同步成长的。缺什么，就补什么；遇到什么对手，就琢磨什么战术。

孩子们要面对的对手，远比想象中强大。在省赛上，有不少来自城市的足球强校，队员们在课余时间参加专业俱乐部的系统培训，有更优越的场地和更科学的后勤保障。

肖东二小的女孩没有这些。她们有的，是早上、中午、大课间、下午放学后的“见缝插针”；是寒暑假雷打不动的集训，一个暑假近一个月都在训练。

“我们只能更努力。”这是教练和孩子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足球是一项“烧钱”的运动，装备、外出比赛的交通和食宿，每一项都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难题。肖东二小是一所乡村小学，相关经费有限。

社会力量及时伸出了援手。

早在球队初创、还没有任何成绩的时候，就获得了宁波宏迪尺业有限公司、富诚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的长期支持，后来，神通科技、天瑞精工、洽丰休闲用品等企业也加入进来，为这支乡村球队的远征之路助力。

踢出村小，踢向全国

有了后盾的女孩们，心无旁骛地奔跑。

7月的烈日下，女孩们在操场上不知疲倦地训练。有人完成一次解围，队友们就齐声喊“好球”；有人送出一脚漂亮的传球，场边立刻响起掌声。休息的间隙，她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递水，聊天，说笑，像一家人。

对于这支队伍来说，她们即将面对的全国总决赛，一切都是新的。首先是赛制的变化——从熟悉的五人制，变成了陌生的八人制，引入了越位规则。更大的场地，更复杂的战术，更陌生的规则，一切都要从头磨合。黄教练带着队员一遍遍地练站位，练协防。失误了，没有人抱怨，只有一声又一声的“没事，再来。”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在并肩奔跑的日日夜夜里，足球给了她们另一种陪伴。遇到父母忙碌的时候，她们家里的饭桌上可能只摆着一副碗筷，但球场上，她们永远不是一个人。

现在这支队伍的核心刘羽姬，是这次东南营区比赛里的最有价值球员。她个子小，教练就专门练她的爆发力、频率和速度。“她对球的感觉挺好，人球结合好。”黄教练说。从一年级被选进球队，到如今站上全国舞台，她和队友接过了田丽、张洁她们曾经紧握的那根接力棒。

十余年间，这所村小走出了3名国少集训队员，近20人获评一级运动员，多人凭借足球特长考入理想大学。

“我想给孩子们最大的帮助，是让她们通过足球，多一条路。”肖东二小校长韩洁松说。她认为，对这些随迁子女来说，足球不只是一项运动，更是一块敲门砖——无论是考大学，还是以后当教练、做体育老师，人生就多了一种选择。

每年毕业季，学校都会为毕业的足球队员做一本纪念册，记录她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瞬间。那些对着司令台踢球的女孩，从这里出发，走向了更广阔的人生舞台。

照片里一张张笑脸，牵系着那些走出去的孩子，让她们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考上大学的人会回来，遇到困惑的人会回来，只是为了看看教练的人也会回来……

本月中旬，肖东二小女子足球队就要出发去青岛。

11年前，这支队伍里的前辈穿着不合身的队服，踩着花花绿绿的鞋子，踏上了陌生的赛场。

11年后，这支队伍以“东南王”的身份，奔赴全国顶级赛场。

有人问黄开通，这些孩子能走多远？他想都没想：“能踢多远就踢多远。”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这群从乡村小学走出来的女孩，早已证明了一件事：一个被用力踢出去的足球，不管起点在哪里，都会飞向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