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永良
潮州古城，韩江一水独绕。烟波之上，历经八百多年风雨的广济桥横亘其间。
今年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有多个镜头定格这座古桥的晨昏景色。那开合的浮桥，藏尽岁月悠长，不仅串联起潮汕侨民下南洋的离别与守望，也让无数游客循着镜头，慕名前往潮州打卡。
而这座见证了侨乡岁月、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潮人家国情怀的桥梁，早在八百多年前，便与一位叫王正功的鄞县人有着深厚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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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廉自守刚直不阿
王正功（1133年—1203年），原名慎思，字有之，后因避宋孝宗赵昚的名讳（慎与昚同音，意思也相近）改名正功，字承甫。他出生于宋代鄞县有名的教育世家——桃源王氏家族。曾祖父王说，创办桃源书院，与楼郁等5人被尊为“庆历五先生”；祖父王珩，曾任宗正少卿；父亲王勋，绍兴七年（1137年）起提举广南市舶，掌管广州海外贸易；长兄王正己，才德兼备，娶北宋名臣楼异的小女儿为妻，是南宋文学家楼钥的姑父。
深厚的家学渊源，使王正功自幼便与寻常孩童不同。楼钥在《攻愧集》卷一百中称他：“惟君生而不凡，幼笃于学，不待强教，已如成人。”由于父亲为官勤勉、清廉，王正功凭恩荫步入仕途。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二十出头的他通过吏部铨选考核，被授予右迪功郎，任抚州宜黄县主簿。
主簿是县衙里的“大管家”，负责管理全县的户籍、土地、赋税等核心档案账册，同时掌管官府印信。王正功初涉官场，便发现身边弥漫着一股浑浊的世故之风，有人劝知县拉拢下属，也有人劝王正功利用职权结交人脉。王正功直言：“用诚心待人，何必玩弄心计？”他坚守本心，与知县相处十分融洽，成为一段佳话。
不久，王正功平调处州（今丽水）青田县。有一女子控告其丈夫被人打死，可没多久，女子又翻改供词，让案情变得扑朔迷离。王正功深入勘察后，察觉是女子收受了对方钱财才故意翻供。他力排众议，坚持按最初查明的案情进行审讯，最终让凶犯伏法。
隆兴元年（1163年），王正功升任筠州（今江西高安）司理参军，掌管一州刑狱。该地冤狱积压、徇私枉法比比皆是。王正功细核每一起案件，有冤必定平反，有罪绝不姑息。一段时间后，原本喧嚣的牢狱沉寂下来，常常空无一人。
乾道四年（1168年），王正功任荆湖南路转运使主管帐司，执掌一路钱粮账籍。当时的荆湖南路安抚使兼潭州（今长沙）知州沈介行事威严，没有一个下属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唯独王正功秉持公理，只要发现判决有悖情理或不合法度，就毫不犹豫提出修正意见，据理力争。沈介本是个清官，对王正功这种刚直不阿的品性，不但没有记恨，反而备加赏识。他曾与同僚黄钧一起，联名向朝廷举荐王正功。
乾道七年（1171年），王正功任莆田知县。这里地处沿海，民风彪悍。豪门宋氏子弟依仗家族权势，骄横跋扈，公然闯入县衙殴打官吏。还有一个姓林的，依仗堂亲是信州（今江西上饶）知州，跑到公堂喧哗闹事。面对这几个“地头蛇”，王正功没有半分退让。他冷眼拂袖，将两个狂徒一并拿下治罪，待真心悔过后才予释放。
有几个豪族大户联起手来，武装私贩官盐。一次，县尉带队抓捕数十名盐寇，其同党公然劫囚，杀伤官兵，连县尉也受了重伤。知州怕事态扩大，反而责怪县尉无端生事。王正功认为，凶徒不惩，赏罚不明，今后怎么能警示他人、安定地方？他顶住压力，彻查贩盐团伙，不仅肃清了沿海匪患，还重赏了奋勇平寇的官兵。
莆田任上，王正功十分重视民生水利，主持重修了陈坝（霸）斗门水利工程，有效改善了当地农业生产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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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判潮州建广济桥
淳熙七年（1180年），47岁的王正功调任潮州通判。
潮州城内，韩江奔腾汹涌。《潮州三阳志·桥道》载：“由东以入广者，至潮有一江之阻。沙平水落，一苇可航；雨积江涨，则波急而岸远。老于操舟者且自恐，阅一日不能四五济，来往者两病之。”明代姚友直《广济桥记》也载：“虽设济舟，日不能三四渡，咫尺之居若千里。士女不得渡，日夜野宿以伺其便。”百姓渡江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此前，潮州知州曾汪曾把86艘船连在一起，船中放石块锚定，船与船之间用绳子捆绑固定，造了一座叫康济的浮桥，却屡屡被洪水冲毁。
面对这一民生痛点，王正功力主改建桥梁，他亲自参与设计，在靠近韩江两岸的江中各增筑了一个巨型石质桥墩，桥墩与两岸之间架巨木为梁式桥，中间部分为可分可合的浮桥，合的时候桥上通人车，分的时候水上行船。这一创新性举措，奠定了世界最早启闭式桥梁的形制。
康济桥后经历代修建，改名广济桥，民间也叫湘子桥，成为我国桥梁史上独一无二的集梁桥、拱桥、浮桥于一体的著名桥梁，与赵州桥、洛阳桥、卢沟桥并称中国四大古桥。它不仅是跨越江河的通途，更是潮汕游子离别的起点、乡愁的归宿，是海内外潮人心中割舍不断的家园印记。
在潮州，王正功再次显露了他刚直不阿的品性。
有个官员依仗自己是提刑官的下属，横行乡里，霸占山林。王正功不畏其背后势力，依法将此人免职，自己也因这件事遭人诬陷，面临罢官。
恰巧此时，汀州（今福建长汀县）人沈师领导的饥民起义队伍进入广东，攻掠潮州。惊慌失措的百姓纷纷往官署、寺庙避难。王正功毅然打开城门，接纳逃难百姓；协助知州筹备守城器械，布置防御工事。沈师见城中防备严密，只得弃围而去。不久，诗人杨万里（时任提点广东刑狱）调来军队平定沈师起义军，并写下《平贼班师明发潮州》一诗记述此事。
百姓见王正功都要被罢官了还一心守城护民，无不感念其德。王正功离任时，全城百姓含泪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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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知澧州修澧阳楼
绍熙三年（1192年），王正功升任澧州（今湖南澧县一带）知州。
澧州地处荆湖要冲，是水陆枢纽，南宋初期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先是金军南侵引发社会动荡，继又爆发钟相、杨幺领导的农民起义，百姓屋舍、官府衙署均遭焚毁，加之连年饥荒，城内十室九空。后来，官府清除荒草荆棘，召回逃亡百姓，初步恢复了城池生机。到王正功上任时，当地收缴的粮食赋税，仍不到北宋时期的十分之一。
王正功到任后，大刀阔斧整顿吏治，精简冗余人员。他还顶住各方压力，惩治了侵占民财的乐园寺恶僧。
州府一带环境逼仄。知州衙门的正堂，前后两道门距离不到一丈，外侧紧贴城墙，对面还有个酒馆正对衙署，官府只能在东侧开一道小门通行。
王正功打算改变这种格局，便四处寻访当地的年长者，询问旧时情况。有位老人告诉他：“酒馆的后头，原是一道城门，后来打仗给烧了，就一直堵着。要是能把它重新扒开修好，官府就亮堂了，百姓通行也方便了。”
王正功十分认同这一说法，当地士绅也联名上书，请求修缮城墙与城门，保一方安宁。王正功顺势而为，向上级衙门呈递了详尽的修缮方案。没过多久，批文顺利下达。
修筑城池需要经费，官府主动缩减各类不必要开支，省下的钱款悉数投入工程。当地士绅纷纷解囊，百姓也自发前往工地，肩挑背扛，搬砖运土。官民同心，经过半年的施工，城墙往外扩了，州治之前开辟了城门通道，城墙上面盖了座气派的澧阳楼。楼钥听闻此事，特意写了篇《澧阳楼记》，记述王正功的政绩。
澧阳楼，后来有文人衍生出了吕洞宾的故事。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七十引《澧州图经》曰：“陈辅守澧州日，有道人不避道，辅怒，引问道人。（道人）作诗曰：‘一个闲身到澧州，却逢太守问因由。家居北斗魁星下，剑挂南山月角头。道我醉时真是醉，知他愁是怎生愁。我要度人人不遇，脚踏青云归去休。’腾空而去，笑曰：‘我其为吕洞宾乎？’”
有学者认为，这个故事中的太守“陈辅”，就是兴修澧阳楼的太守“承甫”，即王正功。王正功的继任者是霍篪，霍篪在任内纂修《澧州图经》（又称《澧阳图志》），文中记载了王正功在澧州任上发生的一些故事，经过民间口口相传并加工润色，便具有了传奇色彩。而《舆地纪胜》在传抄时将“承甫”讹作“陈辅”。此传说一出，后世改编者趋之若鹜，出现各种版本的神仙故事。因此之故，澧阳楼又称遇仙楼，民间也称八方楼、澧浦楼、奎星阁，它与东部的岳阳楼遥相呼应，成为今天澧县一道著名的人文景观。
绍熙五年（1194年），王正功因在澧州政绩优异，奉诏回京述职。临行之际，澧州下属官吏依照朝廷“接送人”制度，特意凑了一笔钱，作为他回乡的盘缠。面对这笔馈赠，王正功“悉拒之，惟备舟浮家而归”。楼钥在为王正功写的墓志铭中，称赞其“清贫自处，质贷以给，奉己至薄，得禄不足以逋负，如是者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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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宴传千古名句
庆元六年（1200年），年近古稀的王正功任广南西路提点刑狱，掌管广西辖区内的司法刑狱与监察大权，并于嘉泰元年（1201年）权静江府（今广西桂林）事。
嘉泰元年恰好是乡试大比之年，广西学子有11人中举。王正功素知静江学子科举成绩不俗，此番乡试果然成绩喜人，于是依旧例在府中举办鹿鸣宴，为一众新科举子庆功。席间，他诗兴大发，作七律二首。
其一：百嶂千峰古桂州，乡来人物固难俦。峨冠共应贤能诏，策足谁非道艺流。经济才猷期远器，纵横礼乐对前旒。三君八俊倶乡秀，稳步天津最上头。
其二：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士气未饶军气振，文场端似战场酣。九关虎豹看勍敌，万里鹍鹏竚剧谈。老眼摩挲顿增爽，诸君端是斗之南。
王正功即兴写下的这两首诗，初衷并非赞美桂林风光，而是借山水之胜为“鹿鸣宴”助兴，他感慨桂林钟灵毓秀、人才辈出，期望在座学子在饱读诗书之外，更能坚守良善的德行。“桂林山水甲天下”一句蕴含深切的劝勉深意：山水风物足以滋养才情、启迪文思、涤荡心性，希望学子们接下来的进士科考乃至日后步入官场时，都能如将士奔赴战场般斗志昂扬，奋勇争先。
后来，席中有位叫张次良的举子，将王正功的这两首诗刻在了府城独秀峰南麓的读书岩上方。直到1983年，桂林的文物工作者在独秀峰清理石刻时，在岩洞口前的一块碑石上发现了该诗的全文，这才彻底解开文坛上关于“桂林山水甲天下”这一千古名句出处的历史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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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权贵终老武夷
在王正功的仕途生涯中，从不缺乏敢于向权贵与黑恶势力“亮剑”的惊险时刻。
履职广西前，他曾任蕲州（今湖北黄冈蕲春一带）知州。当地有个号称“佛灯大师”的假僧人，自称皇亲国戚，手里拿着几封高官的书信，在20多个县里敲诈勒索，地方官员不堪其扰。王正功不信这个邪，他不顾下属劝阻，不惧惹祸上身，下令将这名“假佛”抓捕归案，依法严办。
初到广西，他发现官场贪腐成风，上级官员纵容包庇下属。对此，他上书弹劾贪暴最严重的官员，无论权贵请托、同僚说情，一概拒之门外。
静江府属下兴安县，知县的儿子是个纨绔公子，一贯胡作非为。有一天，县衙里的一位小吏不知何故得罪了他，竟被他活活打死。知县试图以误伤来开脱罪责。案子报到王正功处，他立即将凶徒抓捕，为防串供，还将他押送邻路关押。
为了报复，兴安知县串通起以前被王正功弹劾过的官吏，甚至联合周边州县的官员与朝廷言官，罗织罪名，对他进行疯狂的诬告与弹劾。时韩侂胄独揽大权，朝堂党争激烈，皇帝听信谗言，下诏罢免王正功官职。一代清官，就这样在权力的倾轧中黯然退场。
嘉泰二年（1202年）正月，王正功携家眷返回鄞县故里。幕府中的同僚好友满怀不舍与敬重，一路送他至兴安县。为了宽慰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长官，众人邀他一同游览当地名胜——灵渠与兴安乳洞。
伫立在湘江边上，面对奇绝幽深的大自然造化，王正功没有流露半点愤懑与颓废，反而心境旷达，诗兴大发，挥毫写下一首古风长诗《嘉泰二年岁在壬戌正月八日携家还里幕中诸友》。面对人生的起落，他豁达地吟诵道：“人生如此信可乐，谁向康庄塞归路。共醉生前有限杯，浇我胸中今与古。早知富贵如浮云，三叹归田不能赋。”
10天后，僚属王思勤等人将这首诗刻在桂林月牙山龙隐岩的崖壁上，让王正功这份超然的心境得以与山水同存。
此后，朝廷查明王正功并无贪墨，皇帝念其年事已高，安排他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享受一定的俸禄。嘉泰三年（1203年），这位一生清廉自守、为民请命的南宋名臣安然辞世，享年71岁。
王正功一生，仕途上虽未能青云直上，但他那份“清贫自处、以廉为本”的风骨，以及面对挫折时“早知富贵如浮云”的旷达，却跨越了八百多年的时光，连同广济桥、澧阳楼，还有那句在鹿鸣宴上脱口而出的“桂林山水甲天下”一起，化作不朽的文化印记，被后世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