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姝涵
1871年的一个午后，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步入宁波城。当穿梭于喧嚣的街巷时，他的目光被城门附近一间间紧邻的画坊所吸引。他在当天的旅行日记中留下了一段极具画面感的文字：
“类似的画坊我看了三四十家，都是照着模板画，都是些14岁至18岁的少年，在薄薄的纸上用精致的线条描出垫在纸下的模板轮廓，之后交由一名画师给衣服着色，另有一名画师给人物面部着色。”
这些诞生于三江畔的手绘作品，是19世纪宁波最鲜活的市井切片。街巷格局、百工行当、四时民俗、城乡风物，都被画工敏锐捕捉、细细晕染。它们随远洋商路远行，成为西方世界窥见东方港城的独特窗口。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百余年后，这批外销画漂洋过海，再次回到了它们的诞生之地，成为今人回望彼时宁波社会生活的珍贵密钥。
7月1日，由宁波博物院（宁波博物馆、宁波帮博物馆）、浙江万里学院（宁波市海丝文化研究中心）与德国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联合主办的“凝视与回响——19世纪宁波外销画中的东方生活图景”特展，在宁波帮博物馆正式启幕。50册珍贵的德藏宁波外销画，完成了从易北河畔到三江口的历史性“回家”之旅。
这不仅是一次珍贵史料的回归，更是一场跨越世纪的中西文明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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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江口到易北河畔，追寻画册的踪迹
这批外销画的漂洋过海之旅，缘于一位深耕宁波文化的德国汉学家。1897年10月，德国外交官兼汉学家穆麟德来到宁波，就职宁波浙海关税务司。在此之前，穆麟德已在华生活了近三十年，先后在上海、汉口、九江等地的海关任职，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近乎痴迷的研究兴趣。
与其他仅关注商贸税收的洋员不同，在宁波任职期间，穆麟德深耕本土文化，尤其醉心于宁波方言的学术发掘，先后出版了《宁波方言音节》和《宁波方言便览》等在汉学界极具开创性的著作。对甬城风土人情的深刻共情，让他格外青睐宁波外销画，在任职期间倾力搜集、悉心珍藏。
1901年4月20日，穆麟德在宁波病逝，终年54岁。这批寄托了他对甬城无限眷恋的画册，被家人悉心包裹，远渡重洋带回欧洲，捐赠给德国德累斯顿民族志博物馆（隶属于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自此，这批记录了晚清宁波市井百态的画册，在易北河畔的库房中开始了半个多世纪的沉睡。
机缘巧合，前往德国访学的浙江万里学院中德品牌学部副教授、宁波市海丝文化研究中心秘书长侯昕，在德累斯顿民族志博物馆库房里看到了这批外销画原件。“那些画册为普通书籍大小，画面精细得令人震撼，有些标题还带有宁波方言元素。”侯昕回忆道。
据悉，这些德藏外销画是目前所知宁波流传至海外数量最多、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一批。相较于存世较多的广东外销画，宁波外销画存世稀少，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与实证价值。
在侯昕的牵线搭桥与两地文博机构的通力合作下，去年5月，宁波博物院与德累斯顿民族志博物馆举行了中德宁波外销画数字版本回归暨合作仪式，宁波博物院正式接收了这批外销画的数字版本。
“这些珍贵的图像以数字形式‘回归’，不仅是对宁波历史文脉的珍贵补充，更是中德两国文博机构友谊与合作的崭新起点。”宁波博物院副院长施小蓓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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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叙事与馆校合作，从零开始的原创展
数字回归只是第一步。让原件在诞生之地展出，其意义远非电子版本可比拟。但跨国借展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文物跨境运输、海关审批、展陈条件……每一项都需层层对接。
历时一年多，50册原件、900多幅画面，终于在今年夏天以展览的形式重回故土。
“我们馆共藏有93册宁波外销画，由于部分原件状态不佳，所以此次遴选了50册精品出借，其余以数字形式进行展出。”德累斯顿民族志博物馆相关负责人说。
面对这批体量庞大、内容丰富的画作，策展团队对展览大纲反复打磨。从最初倾向于解读局部画面到后来从宏观上梳理900多幅画面的脉络，最终提炼为四大核心板块——“闾阎风情 百姓寻常”“手作之美 技艺流芳”“街头市声 铺中旧梦”“河海之隅 西风东渐”。展厅核心位置特设“德国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典藏区”，集中陈列外销画原件。
“原件展示受物理条件所限，每一册书我们只能固定翻开展示一页，这对于大容量的画册来说太遗憾了。”宁波博物院陈列展览部副主任倪磊坦言，为弥补这一缺憾，策展团队创新打造了“图像—实物—场景—互动”四维叙事体系。通过实景复刻19世纪宁波老街商铺风貌，还原百年前的市井场景；搭配多媒体触摸屏，供观众沉浸式翻阅全套数字画册；增设光影互动装置，指尖触碰按钮，货郎奔走、匠人劳作的画面就在光影中“活”了起来。
不只是展陈方式的创新，这场展览更是宁波博物院合作模式上的新突破。
自2008年以来，宁波博物院已举办20余个国际合作展览，但大多是引进型展览。作为宁波博物院、浙江万里学院（宁波市海丝文化研究中心）与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三方深度合作的成果，本次展览是宁波博物院首个从零开始策划、全程原创的跨国联展。
“这场合作不仅是一次展览的成功落地，更为我们积累了跨国策展、学术交流、文物合作的宝贵经验，促进文博人才队伍快速成长。”宁波博物院学术研究部主任陈茹说。
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是德国历史最悠久的博物及科研机构之一，收藏了大量的中国藏品。对于此次合作，萨克森民族志收藏馆馆长Lars-Christian Koch认为是一次双向交流学习的过程，“中国学者对我们馆藏文物的解读，带来了中国的视野和认知，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自身藏品的价值。与此同时，中国同行也能从德方汲取馆藏管理、文物保护与展览策划方面的经验。”
此外，本次展览的促成，也是一次打破壁垒的创新过程。通过“以馆藏为基础、以学术为支撑、以展览为桥梁”的馆校跨国协同，将海外藏品资源转化为“可研究、可展示、可共享的公共文化资源”的方式，为散落海外的中国文化遗产活化利用提供了可复制的全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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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甬城“浮世绘”，生动再现开埠后的宁波百态
外销画，特指18世纪至19世纪在中国为满足西方市场需求而专门绘制的商业绘画。随着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的兴盛，这类画作应运而生，既是当时中西贸易的重要商品，也是西方了解中国社会的窗口，成为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
“接收这批画后，我们特意召开了专家研讨会。”陈茹说，当时关于这批画究竟该叫“宁波民俗画”还是“宁波外销画”争论不休，最终一致认为应称为“宁波外销画”。
“因为这批画不只记录宁波民俗，还有许多其他的场景，譬如外国人在甬的生活图景等。”陈茹解释，而且这批画巧妙融合了中西技法与审美趣味，由穆麟德带到欧洲，成为西方了解宁波的窗口，完全符合外销画的属性。
这批珍贵又稀少的宁波外销画，与目前广为人知的广东外销画，既有差异又有共通之处。
广东外销画多采用通草纸，而宁波外销画选用的纸张极其轻薄，应为本地特制，历经百年岁月依旧完好无损，其色彩也依旧明亮轻快。“数字影像无法还原原件的质感，亲眼看见才能感知百年笔墨的惊艳之处，色彩醇厚鲜活、历久弥新。”陈茹感慨。
在主题上，宁波外销画与广东外销画虽都有“三百六十行”和“耕织图”等经典题材，但同时又展现出鲜明的本土化内容。
其中，最具宁波地方特色的当数《宁波三百六十项全图》系列，与同为展品的《中国三百六十行全图》等系列外销画不同，这套画册专门描绘宁波本地的行当与生活场景，以街巷店铺、农事劳作、手工技艺与方言俗语为线索，真实还原了一百多年前宁波街头巷尾的各类行当与风土人情。唱琴书、卖冰木莲、卖苋菜管、装字纸、取牙虫……这些词汇，今天的宁波年轻人或许看着生疏，却能唤醒老宁波的城市记忆。
朱金漆木雕、金银彩绣、甬式家具制作等，也能在外销画中寻到踪迹。宁波相关民俗专家表示，整套外销画写实度高、细节翔实，将“新年拜岁”“拜天仙女”“抬嫁服箱”等传统仪式的流程、器物摆放、服饰样式细细罗列，是研究19世纪宁波民俗文化的珍贵图像档案。
1844年宁波正式开埠，外销画更是完整记录了这座城市的时代蜕变。洋伞、洋表等舶来品走入市井商铺，洋人聚餐、赛马、打网球的生活日常，均被画师客观记录。在画师的笔下，洋人没有被妖魔化，洋货也没有被视作异端。修洋表、卖洋伞的行当，迅速融入宁波人的生活中。这种不排斥、主动接纳的姿态，展现了宁波自古以来开放包容的底色。
更难得的是，部分画册扉页留有“宁波盐仓门内，范滋甫写”的亲笔题记。范滋甫其人，不见于宁波地方史料记载，据推测应是旧时盐仓门内一家画坊的画师或店主，在城门附近以销售风俗画为生。范滋甫的名字，因这批画作得以流传百年，而其背后的画坊业态、外销画产业规模与传播路径，也成为晚清宁波商贸文化研究的全新课题。
目前，宁波外销画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除德累斯顿馆藏外，汉密尔顿学院图书馆、盖蒂图书馆、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均有相关藏品，各家藏品互为补充，蕴藏巨大研究潜力，有待进一步深耕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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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交汇，从历史的凝视到未来的回响
本次展览名为“凝视与回响——19世纪宁波外销画中的东方生活图景”，精准概括了这批画作的文化价值。一场跨越世纪的双向凝视，激起了中西交流、古今对话的文明回响。
正如萨克森民族志收藏馆馆长Lars-Christian Koch所言：“欧洲人正是通过这些画作认识了彼时远在东方的宁波。穆麟德等汉学家带回的画册，打破了认知壁垒，在欧亚大陆之间架起了一座文化认知的桥梁。”
开展前夕，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钱币馆馆长Sylvia Karges、萨克森民族志收藏馆馆长Lars-Christian Koch循着画作中的线索，实地走访了浙海关旧址、天封塔、和义门瓮城遗址、东钱湖莫枝堰等地。从画中景致到现场实景，百年时空重叠，海外学者对这批外销画有了更深入的理解。Sylvia Karges博士感慨，贸易流动与文化交流始终相伴相生，百年前的海上丝绸之路打开了文明互鉴的通道，如今的中德经贸合作，同样推动着文化交流的深入。
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为“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这批跨越山海的外销画，以百年流转轨迹诠释了博物馆的联结价值与传承使命。宁波博物院院长张亮表示，通过此次的展览积累了宝贵的跨国合作经验，未来将持续拓展国际文博交流渠道，不断深化跨国文化合作。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馆长Bernd Ebert也表示，这次合作只是一个起点，未来双方将在学术研究、文物保护等多个领域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共同探索博物馆在全球化背景下的使命与创新路径。
“文明之交，在于彼此凝视，并与历史回响。”正如展览结语所言，这批归来的外销画，让今人得以回望晚清宁波的市井繁华、开放气度，读懂百年前港城与世界平等对话、兼容并蓄的真诚姿态。它们是海上丝路商贸繁荣的实物见证，是中西文明交融的艺术结晶，更是宁波“开放包容、融通天下”城市特质的见证。
宁波外销画的归来，不仅生动再现了19世纪宁波的社会图景，唤醒了一段久远的城市记忆，更为宁波立足当下、联结世界、奔赴未来，积累更厚重、更笃定的文化底气。
本版照片
由宁波博物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