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
2026年,马衡先生145周年诞辰。
马衡(1881年—1955年),谱名马裕茳,字叔平,别署无咎,号凡将斋主人,浙江鄞县(今宁波市鄞州区)人,被称为“中国近代考古学先驱”“故宫国宝守护者”,是故宫博物院第二任院长、西泠印社第二任社长。
1881年6月20日,浙江鄞县一个书香门第,诞生了这位日后在中国金石学、考古学与博物馆事业三个领域都作出过重大贡献的人物。从后塘河盛垫桥的书香门第,到未名湖畔的学术殿堂;从故宫红墙内的二十七载守护,到抗战烽火中的万里迁徙——一切的起点,始终指向东海之滨的这片土地。
从鄞县走出的大家
今天,从宁波市区东行到明湖东片区域,便是昔日的邱隘镇盛垫村所在。百年前,这里走出了在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上留下重要印记的“一门五马”(马裕藻、马衡、马鉴、马准和马廉)。
据《鄞东盛垫桥马氏宗谱》记载,盛垫马氏的血脉可追溯至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北宋末年家族南渡避乱,至明宣德初年,始迁祖马子昌从塔峙岙迁居并入赘盛垫桥盛氏,马氏一脉便在此扎根繁衍。至19世纪中叶,家族衰微,直到马衡的父亲马海曙出现。
马海曙屡试不第后弃儒从商,衣锦还乡后在月湖畔马衙街建造宅第。他做了一个影响家族命运的决定:延请维新派学者叶瀚为家庭教师,在家中开设私塾,以新学启蒙子弟。叶瀚曾与蔡元培、章太炎等发起成立中国教育会,是近代教育改革的重要推动者。在他的引导下,马衡等马氏子弟既接受了传统儒学教育,也走进了新思想的殿堂。
此后,“五马”北上,在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上留下一段佳话。在北京大学,有“一钱(钱玄同)、二周(周树人和周作人)、三沈(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五马”之说,皆在北大(燕园)执教。
马裕藻执掌北大国文系十四载,是现代汉语注音字母的主要制定者之一;马衡从金石学家成长为故宫“守门人”,战时立下“文物在,文化不灭”的铮铮誓言;马鉴在燕京大学与香港大学之间传播中华文化,培养出张爱玲等杰出学子;马准深耕民俗学,是梁祝文化研究的先驱;马廉则以小说戏曲研究名世。五兄弟皆成一代名家,这在中国知识分子家族史上实属罕见。
马衡毕生致力于金石学的研究。他上承清代乾嘉学派的训诂考据传统,又注重对文物发掘的现场考察。1922年,马衡被聘为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主任兼导师,这是中国最早的考古学专门机构。在他的主持下,以近代科学调查方法为基础的中国考古事业得到了快速发展。
1923年,北大考古学研究室成立“古迹古物调查会”,由马衡担任主席,他主张“用考古学的方法调查保存研究中国过去人类之物质遗迹及遗物”。同年9月,马衡即与徐炳昶等赴河南实地调查新郑、孟津两县出土的周代青铜器,撰写了《调查河南新郑出土古器报告书》《调查河南孟津县出土古器报告书》。马衡所做调查及报告书所述内容,特别是绘制的发掘图和文物出土位置记录,已包含近代田野考古的诸多要素。
1930年,马衡率燕下都考古团发掘了燕下都老姆台遗址,这是中国早期科学考古发掘的代表性事件之一。考古团采用了“地层—器物—铭文”三重记录法,要求考古队员“每5厘米土层绘制剖面图,每件器物标注三维坐标”。这种田野规范后来被夏鼐称为“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奠基性方法”。马衡特别强调“要讲考古,是非发掘不可的”,并认为中国海陆域内的地下文物即是一部“地下二十四史”。
郭沫若先生评价:“马衡先生是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前驱。他继承了清代乾嘉学派的朴学传统,而又锐意采用科学的方法,使中国金石博古之学趋于近代化。他在这一方面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
马衡的代表著作包括《中国金石学概要》《凡将斋金石丛稿》《汉石经集存》《石鼓为秦刻石考》等。其中《中国金石学概要》对千年来旧金石学进行了系统总结,对金石学这门学科的含义、研究对象和范围、研究方法及它和史学的关系等,都作了系统的论述。
1924年10月,冯玉祥将逊帝溥仪驱逐出宫,同时成立“清室善后委员会”接管故宫。马衡以金石学家身份受聘于善后委员会,参加清宫物品的点查工作。
马衡与同仁们在“两足站地三至四小时痛如刀刺”的艰苦条件下,工作约十个月,完成117万余件文物的清点造册。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马衡任古物馆副馆长。此后,他在故宫从事文物研究与管理工作长达27年,直至1952年调任北京文物整理委员会主任委员。
1934年4月,马衡正式出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此后19年,他的名字与故宫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这19年多值战乱,故宫文物南迁、西迁,新旧政权交替,马衡始终以保护故宫文物为己任。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马衡等人提出将部分文物南迁的建议。1933年2月至5月,故宫文物分五批南迁上海。马衡亲自督导数量最大的第四批故宫文物共计4635箱,转运到上海。
文物抵达上海后,马衡没有急于入库,而是立即组织重新清点,建立“沪上寓公”登记册,为文物重新编号,并坚持由教育部门作为第三方加盖验讫印章,确保每一件文物账物相符。同时,在南京朝天宫抢建文物库房。1936年12月,将存于上海的文物分批迁运至南京新库房,设立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
1937年“七七事变”后,已南迁的故宫文物奉命向西南后方疏散,亦称“西迁”。西迁文物分三批,存放在四川巴县、乐山县、峨眉县等处,存放地多经马衡实地考察或统筹选定。
至1945年日本投降,为保护故宫文物的完整,马衡在这八年中策划调度,鞠躬尽瘁。
途中辗转迁移,文物多次在敌机夷平该地之前脱离险境。长沙湖南大学图书馆在文物搬出后不到四个月即被炸毁;重庆几个仓库在文物搬出不到一个月后即遭空袭;南郑文庙在文物运出仅十二天后便在一天内落下七枚炸弹。马衡后来感叹:“像这一类的奇迹,简直没有法子解释,只有归功于国家的福命了。”
1945年抗战胜利,西迁文物于1947年运回南京。这场历时十四年、行程逾万公里的文物迁徙,以几乎可忽略不计的损毁率创造了世界文物迁移史上的奇迹。
1948年底,故宫文物被下令运往台湾。马衡以“决不南来”的决绝态度,以“台库未觅妥”为由“缓运”。最终,故宫北平本院的118万件文物一箱未运往台湾。
1952年,马衡将自己收藏的大量甲骨、碑帖等文物捐给故宫博物院。1955年马衡去世后,子女遵嘱将其所遗数十万言文稿及历年所藏文物1.4万余件(册)悉数捐出。
一生不忘“鄞县马”
“鄞县马”——这是自1922年起高悬于北京小雅宝胡同48号的一块大门牌,正是马衡手书并悬挂。这位念念不忘家乡的文化大家,一生漂泊北上,却始终以“鄞县马”自居。
马衡的篆刻作品中,有大量与故乡相关的印记,如“鄞马衡之印”“四明马氏凡将斋珍藏印”。故宫文物西迁途中,在贵州安顺华严洞的石壁上,他题写:“卅二年鄞邑马衡偕伍蠡甫自陪都来整理故宫书画与其事者庄尚严郑世文也”——在战火纷飞、颠沛流离之际,他依然不忘在落款处写下“鄞邑”二字。
在《凡将斋金石丛稿》自序中,马衡回忆:“余幼居月湖之滨,每见天一阁藏碑,辄心生敬畏。”地域文化的滋养,使他在少年时代就显露出对金石文字的特殊敏感。
而他日后用以命名书斋并贯穿一生的“凡将斋”,典出汉代司马相如《凡将篇》。《凡将篇》是西汉时期的启蒙识字读物,全文为七言韵语,现存仅三十八字,所录皆是药名。世人多以为马衡取此斋号是自许于古文字、金石研究,实则还有更深一层含义——马衡自幼体弱多病,曾自刻“无咎无恙”印,取“凡将”为室名,既是立志于学问,亦是企盼身无灾咎、体得安康。
马衡早年之所以能够广集文物、潜心治学,与其婚姻背景也有一定关系。1904年,马衡与宁波籍上海“五金大王”叶澄衷之女叶薇卿结婚,这段姻缘使他得以在上海叶家度过15年的“寓公”生涯,兼任叶氏企业董事,享有丰厚待遇。他在自述中坦言,在这15年间,他得以“广集文物、古籍”,购置大量碑帖拓本、字画图书及青铜器铭刻,为他日后成为金石学大家奠定了物质基础。叶澄衷是宁波商帮的先驱人物,蔡元培曾评价他“富教两界皆自君始”。
1946年,马衡听闻南宋《宝庆四明志》残卷重现的消息时,几乎没有犹豫立马进行收购。《宝庆四明志》是宁波现存最早的较为完备的成形志书,详细记载了宋代宁波的户口、田赋、市舶贸易等内容。光绪二十年(1894年)武英殿一场大火,使这部南宋刻本散佚了两卷。故宫博物院成立后清点内府旧藏,发现的《宝庆四明志》缺了第七、第八卷。
1946年,马衡的老友、著名文物鉴定家徐森玉在上海访书时,偶然发现有人出售《宝庆四明志》第七、第八卷——正是故宫所缺。消息传到马衡耳中,他当即写信,说不讲价钱,马上买下来。马衡使这部散佚50余年的乡邦文献重新合璧。
1951年9月,马衡将家族在宁波的房产捐给市政府,田产捐给鄞县政府。据《马衡日记》记载,1950年至1951年间,他曾为此事反复思虑。1950年6月25日,他在日记中写下:“检寻宁波房产登记证未得,心殊焦急。”1951年4月7日,他决定“放弃房产,函告五弟”。同年9月,捐赠事宜最终完成。
马衡一生视文物为至宝,毕生致力于搜集购买图书文物,家中藏品堆满四大间屋子。他对子女说过:“这类文物我是绝对不舍得变卖的,也不准备传给子女后代……这是祖国的文化遗产,应当归于国家保存。”
2023年,国家文物局发布《关于颁布1911年后已故书画等8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的通知》,马衡被列入“代表作不准出境者”名单。这意味着,马衡的篆刻与书法作品已被国家认定为具有重要文化价值的民族艺术遗产。
故土的回响
家乡始终没有忘记“北大五马”。
如今矗立在鄞州的宁波博物馆,馆名五字正是集马衡书法而成。每日数以千计的参观者走进这座由普利兹克奖得主王澍设计的博物馆,抬头即可望见那五个沉静有力的字——那是故乡对一位游子最深长的致意,也是一座城市对一段文脉最庄重的确认。
2023年11月15日,在西泠印社建社120年之际,鄞州区书协等机构设立了书法艺术“马衡奖”,分书法创作奖和理论研究奖两大类。“马衡奖”承载着对前辈的敬重与对未来的期许。作为西泠印社第二任社长,马衡与沙孟海(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长)同为宁波人。120余年间,宁波籍西泠印社社员有近40位,其中包括两位社长、三位副社长(潘天寿、童衍方、陈振濂)、一位名誉副社长(高式熊)——这是宁波文脉的另一种延伸。
2025年6月18日,“五马馆”在鄞州区邱隘镇前殷公园正式开馆。“五马馆”以纪念“鄞县五马”为核心,通过珍贵族谱、手稿真迹、多媒体互动装置,让历史文脉“可感可触”。马衡曾任教的北京大学在宁波的校友会活动中心也落户于此。
开馆当日,原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原院长郑欣淼来到现场。他评价:“‘五马’家族在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作出了重大贡献,其核心价值可概括为三点,家国情怀、学术贡献与教育热忱。”在他看来,“‘五马馆’是对宁波人文资源的深度挖掘,是宁波文化传承历程中的一件大事。”
马氏后人的捐赠令人动容:马裕藻外孙女杨康善捐赠手书“名藻上庠”匾额;马衡之孙马思敦捐赠马衡手书的“功侔鲁壁”珍贵拓片;马衡的重孙马利献出家族珍藏的《马衡日记》影印本、《马氏族谱》;马裕藻曾外孙孔冈带来章太炎题赠马裕藻的《别宥》条幅(复制品)、油画《马裕藻像》。
马衡的曾孙女马欣说:“这座纪念馆就像时空隧道,让过去与未来在此相遇。我们一家人都以祖籍宁波而感到骄傲!”马衡之孙马明凝视着祖父的雕像,声音微颤:“2003年北大举办的‘五马’纪念会上,父亲因病未能出席。20年后在故乡重逢,是历史最好的安排。”
当天,马乔、俞建伟合著的《百年风华——传奇“五马”的家国情》一书首发。该书以“在时光深处打捞月光”为缘起,系统梳理了马氏家族从马海曙奠基到“五马”崛起,再到后人传承的百年历程。
今年4月,北京大学举办“燕园弦歌,薪火永传——五马四代一脉相承图片展”,通过旧照、手迹与文献,将马裕藻及其后代与北大的百余年渊源呈现。
6月底,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原所长章宏伟走进鄞州书城,以“马衡先生与故宫博物院”为题与市民分享研究成果。他说:“我越研究越觉得,马衡先生值得我们好好了解,因为他对中华文化有着伟大的贡献。马衡先生以身作则,是一代楷模。参观完‘五马馆’后,我更深感宁波人杰地灵,可以挖掘的文化资源很多。”
下半年,宁波还将通过举办座谈会、开展专题展览、撰写专栏文章等系列活动,全面展示马衡的生平事迹、学术成就、品格襟怀和重大贡献,进一步擦亮宁波和鄞州的文化名片。
145周年,是纪念,也是回望。马衡的品格与胸怀,早已融入家乡的文化血脉。一个不慕虚名的人,最终被历史铭记;一个守护国宝的人,自己也成了国宝。
(本文照片除署名外,由鄞州区邱隘镇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