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者 王 佳 郭婷茜

通讯员 王稼帛

昨日，宁波，同泰嘉陵。

一场告别，也是一次送行。浙江省军区宁波第一离职干部休养所的同志来了，中原小学的老师来了，街道、社区的干部和志愿者也来了——人们自发从各处赶来，送一位101岁老人最后一程。

他叫黄斌，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助学爷爷”。这位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战士、老党员，在退休后的34年里，把所有心血都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贫困学子。

近400名学子，300多万元捐款，2200余封信，120余万字——这是黄斌交出的答卷。如今老人走了，可那盏灯还亮着。

没文化的苦，他最懂

1925年，黄斌出生在山东烟台牟平县（现为牟平区），那个年代，读书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种奢望，他只读了四年便辍学了。

19岁投身革命，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从枪林弹雨中走来，亲历了新中国诞生的光辉历程。1982年，他从宁波军分区正式离休。

离休后干什么？黄斌有自己的主意。他对老伴胡瑞芝说，以前扛枪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退休了，还想为老百姓做点事。

1992年，一盘反映贫困山区孩子失学的录像带，让黄斌坐不住了。他和老伴当即决定资助贫困学生读书。当时，他们一次性付清了丽水景宁5个孩子小学阶段的学杂费。

他说：“我只读过四年书，太知道没文化的苦了。”在老人心中，帮一个孩子，就是帮一个家庭；让孩子有书读，就是给国家添一份希望。

这一帮，就是34年。从丽水起步，到本地的奉化、余姚、宁海，再延伸至贵州、广西、西藏，他的助学版图越画越大。一茬孩子毕业了，又一茬接上。在老人资助的孩子中，100多人考上大学，近30人读了研究生。

最“抠门”的人，最大方的心

在宁波军分区干休所，黄斌是出了名的“抠”。

早餐常常是馒头配辣椒酱。一件棉布睡衣，老伴补了又补，舍不得扔。家里洗脚水攒着冲厕所，抽水马桶的水龙头常年关着。小儿子说：“爸妈连洗脚水都要拼着用。”

空调装了多年，几乎没开过。山东人爱吃饺子，可每次下饺子，水一煮沸，黄斌就催着老伴关火，生怕多费一丁点燃气。

可他对孩子们，大方得让人动容。

黄斌的小儿子记得，有一年，贵州望谟县一个受资助的女孩毕业后专程来宁波看望二老。那天，黄斌和老伴高兴得合不拢嘴。老伴不顾自己80多岁的高龄，蹬着一辆旧自行车，一趟趟往市场跑，给女孩买衣服、备东西，忙前忙后。黄斌更是提前就把女孩返程的飞机票买好了。

据不完全统计，34年捐出的超300万元，都是二老从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省下来的。

1997年，黄斌96岁的老母亲在山东老家去世，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不回去奔丧。他算了一笔账，来回的路费够好几个孩子交学费。他戴着黑纱，朝北方鞠了一躬：“妈，尽孝在活时，为了孩子们，我就不回去送您了……”省下的5000多块钱，他资助了7个贫困学生。

有人曾问他图什么？他回答：“做人不能忘本。我们的养老金是国家发的，一分一厘都来自于人民。现在社会上还有很多孩子上不起学，我们资助他们，就是回馈社会、报答人民。”

黄爷爷的信很暖

黄斌的助学，不光是寄钱。

他坚持“助学更育人”。每封信中，他都会耐心解答孩子们成长中的困惑和难题，给他们讲述革命故事、传递家国情怀、教做人的道理，还贴心附上邮票，方便孩子回信。全国各地学子的回信，装满整整五大纸箱。

一位景宁女孩，父亲患再生障碍性贫血，巨额的医疗费使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从孩子的来信中得知这些情况后，黄斌每年要给她寄好几次生活费。1995年7月，女孩父亲让她代笔给黄斌写信感恩，并在信中恳求：“您愿收她这个干孙女吗？”收到信后的黄斌预感到不幸即将降临这个家庭，他马上回信安慰，并把手头仅有的100元钱寄了过去。

女孩在给黄斌夫妇俩的回信中写道：“我病了十年的父亲病逝，就在这时，您俩给我们雪中送炭。”此后，黄斌一直资助女孩读书，直至她中学毕业。

被黄爷爷温暖过的孩子，远不止景宁的这一个。

宁海一男生在黄斌的资助下，顺利从温州医科大学毕业，如今是宁波一家三甲医院的医生。这些年来，工作再忙，他都会抽出时间看望二老。

“如果没有黄爷爷的帮助，我们很难完成学业。”慈溪的一对姐妹，在黄斌的托举下完成学业，一位考上了公务员，一位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还有一位受助学子，考上浙江大学研究生后，打听着找上门，带着自己做的手工花和印着校名的杯子，执意要给二老留个念想。

一封封信，一笔笔汇款，就这样改变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命运。黄斌说，能当孩子们的“守护人”，是他晚年最快乐的事。

那盏灯 还亮着

“老爷子是个纯粹的人。”小儿子这样评价父亲。

黄斌，一生清正。小儿子工作不稳定，女儿下岗后收入微薄，但黄斌从未向组织张过一次口、为子女谋过一次职。他常对孩子们说：“跟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比，你们的生活好多了。”

生前，黄斌一直有个愿望：资助500个贫困孩子。

他清楚自己年纪大了，力量有限，便四处奔走，动员干休所的老同志、家属、学校师生一起参与助学。先后有75个孩子在他的带动下得到帮助。

2014年，海曙区成立了“黄爷爷爱心助学基金”。黄斌得知后非常高兴：“有了爱心接力，我的愿望肯定能实现。”但他紧接着又认真地说，“既然是以我的名义设立的基金，那我每年一定要捐助些爱心款进去才行。”

此后的岁月里，他从未停下。

直到几年前，黄斌因身体原因无法再远行亲自看孩子，但哪些地方该寄钱、哪个孩子该交学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交代子女时总会反复叮嘱：“千万别忘了。”

34年坚守，黄斌获得过“中国好人”“百名中华慈善人物”“全军先进离休干部”“全国模范退役军人”等荣誉。而他最欣慰的，是那些他曾帮扶过的孩子们，如今已成才立业，不少人还主动投身公益，接过爱心接力棒，延续他的助学大爱。

岁月无言，大爱有声。斯人已逝，灯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