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5版:四明周刊·视点

月轮山下 红楼梦里

——记甬上才子、红学专家蔡义江

蔡义江部分著作。

蔡义江先生。

蔡义江及其父疾风、其弟蔡国黄的部分作品。 (汪校芳收藏)

蔡义江在学生毕业纪念册上题赠的是《太史公报任少卿书》中的话:“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赵淑萍

2026年6月6日凌晨,蔡义江先生走了。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朋友圈里荡起细而深的涟漪——老杭大人、浙大人,不约而同地说起他的学问,说起他的师表。字句之间,是深深的缅怀,仿佛又见当年先生戴着黑框眼镜在讲台上倜傥指点,谈笑风生。

12年前,先生与夫人来甬,特意在月湖石浦设了一席。席间先生谈兴甚好,谈古论今,眉目间仍有少年意气。后来,先生几次寄来著作,亦有电话联系。那些信封,至今还珍藏着,实在是喜欢他那一手洒脱清俊的钢笔字,当然,他的毛笔书法也非常古雅。见面虽少,却是神交已久。

先生是潇洒的、幽默的,笑起来时带几分孩子气的俏皮。他的普通话虽有南方口音,说起话来却抑扬顿挫、满是激情,像在吟唱一阕旧词。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

承家继学绍师风

蔡义江出身于宁波一个书香之家。家中兄弟姐妹十二人,皆有所成:有著名地热专家,有高级工程师,有校长、名师,而蔡义江则是红学翘楚。这个家族的精神底色,源自他们的父亲——蔡竹屏(笔名疾风)。蔡竹屏是一位满腹诗书、历经坎坷的爱国志士。

据李圣文在《我的舅父罗梦石》中回忆,甬上著名书画家罗梦石旧时乃一介穷儒,以卖字为业,书画之余种些瓜豆。某年蚕豆花开,白色花瓣缀紫黑花蕊,形似蝴蝶,煞是好看。邻家女童来摘豆花,罗先生心疼不已,急忙喝止。女孩边逃边回头望他,他尾随其后,直至一座乌漆大门前。从明堂走出一位和蔼慈祥的老者,正是罗梦石素来敬重的抗日志士蔡竹屏——那女孩竟是他的外甥女。蔡先生得知原委,连忙赔礼;罗先生反倒一脸尴尬,连称“没事没事……”二老相视拱手,哈哈一笑,芥蒂全消。这件小事,既见蔡竹屏的平易谦和,更显其家风之温厚。

蔡竹屏以古典文学研究与古籍整理见长。受父亲熏陶,蔡义江自幼便痴迷古典文学。父亲是他的第一任老师,也是他一生学问与人格的源头。良好的家学根基,加上天资聪颖与勤学不辍,使他早早崭露头角。后来,他被保送入读之江大学(杭州大学前身,今浙江大学)。

蔡义江一进校,便听闻中文系最有名的教授是夏承焘。夏先生讲课,总是满堂笑声,外系的学生也来旁听,连过道和窗台边都挤满了人。可惜第一学期没有夏先生的课,蔡义江便自己想办法:他把夏先生所教各年级的课全抄在课程表上,上完正课就赶去别的年级旁听,“断断续续,东听一点,西听一点”。不久后,夏承焘注意到了教室角落里这个格外认真的学生,便问:“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小同学,是新来的一年级学生吧?叫什么名字?听得懂我讲的课吗?”蔡义江一一作答,说:“讲音韵的,有的不太懂,其余都听得懂,很有兴趣。”后来,系里安排夏承焘为他们开设“中国文学”(韵文部分)和“唐宋诗词”课,他欣喜异常。

蔡义江曾专门撰文回忆恩师夏承焘,里面有些非常生动的细节。比如,夏先生有一次讲到艺术上相辅相成、对立统一的道理,他在黑板上写了“鬼灯一闪,露出□□面”几个字,要学生们猜空着的两字是什么。有人猜“狰狞”,有人猜“青蓝”,都不是。夏先生缓缓写出“桃花”二字。“桃花面”本应娇艳无比,可黑夜里鬼灯之下看见,那种强烈的对比和反差,一下子就把艺术的妙趣点透了。

蔡义江不仅痴迷于夏先生的课堂,还常常登门拜访。坐下来,听先生说,先生也听他讲。夏先生手边常有一个小笔记本,谈天中只要觉得蔡义江转述的话或想法有点意思,便会记下来。老师听学生谈话而记笔记,实属罕见。夏先生还常说:“第一流的教师教出来的学生往往是第二流的,而第二流的教师反而能教出第一流的学生来。”他解释道,学生太崇敬第一流的老师就容易迷信,不敢有别的想法,学得再好也总比老师差一等。这番教诲,正体现了他鼓励学生独立思考的用心。

笔者与蔡先生在月湖石浦相聚那次,他谈到自己早年曾有其师夏承焘等名人的书信、作品,被一些采访者以拍照名义借去,事后未归还,他也没当回事。如今这些作品价格不菲,他倒不在乎什么价格,只是人老多情,常常思念故人——想想当初若复印一份,看看也好。

正如蔡义江学生、中山大学教授黄仕忠所言,蔡义江先生是“才华横溢的古典诗词研究专家”。20世纪80年代的杭州大学中文系,在夏承焘、姜亮夫、胡士莹等大家之后,蔡义江与吴熊和等学者撑起了古典文学的天空。蔡义江才华的根基,正是夏承焘先生当年在月轮山下、之江岸边,一字一句、一点一滴浇灌而成的。蔡义江曾作诗忆念恩师:“尚余德业在人间,桃李栽成去不还。少小从游今老矣,梦魂犹绕月轮山。”

至今犹记说诗声

1954年,蔡义江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他是许多学生的偶像,讲课几乎不用讲稿,口若悬河,诗人故事和诗歌作品信手拈来,绘声绘色。

学生叶向群回忆,他于1981年秋季入读杭州大学中文系,蔡义江教他们古典文学。“第一次授课的场景,时隔45年,依然历历在目:那时他不到50岁,戴黑框眼镜,围一条《青春之歌》中卢嘉川式的长围巾,微笑着从大教室右门进来。与我们作短暂目光交流后,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应该是一首唐诗(内容已不记得),他从黑板右侧起笔,从右到左,自上而下,逐列书写——那是我在小学、中学课堂上从未见过的典雅书写方式。挥写间,脖子上的围巾滑落下来,他帅气一甩,围巾又服服帖帖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那会儿,我们的老师中不乏学富五车的大家,但像蔡老师那样上课能磁铁般‘吸’住学生的,却也屈指可数。他是那种才子型学者、魅力型老师。”

叶向群还记得,毕业前夕,学校送给1985届中文系108位毕业生人手一本纪念册。纪念册扉页上,有当时学校几位名教授的手书题赠。其中蔡义江抄录的是《太史公报任少卿书》中的话:“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他说,不难看出,蔡先生是想借“发愤著书”的经典之论,寄寓砥砺心志之意。而他的行草,笔法纯熟,功底扎实,是典型的学者文人字。

著名书法家任平,也是蔡义江的学生。他回忆道:“蔡老师讲课非常生动,同学们都喜欢听。他分析透彻,见解独到,是一位有思想的学者。”而且,蔡老师精通书法,任平搞书法活动,蔡老师也会来参加并作指导。

孟志斌在《蔡义江先生的一封信》中回忆,他当年是河北任县农业技术中学的教师,冒昧写信向蔡义江请教《红楼梦》版本问题,本不抱希望,不料很快收到了先生措辞温雅、亲笔书写的详尽回信。

也曾有年轻学者在文章中引用了先生的论断,蔡先生看到后,不仅不以为忤,反而亲自致电鼓励,言语间满是欣慰。

1986年,蔡义江离开高校从事民主党派和出版工作,却始终未曾离开他所热爱的古典文学研究。而那一方讲台上的风采,永远留存在学生的记忆深处。

一生痴绝为红楼

20世纪70年代,蔡义江奉命承担《红楼梦》诗词曲赋的注释任务。1979年,他的第一部红学专著《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好评如潮。他选择“诗词曲赋”作为进入红楼的切口,这是独具慧眼的学术选择。《红楼梦》中的韵文不是点缀,而是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按头制帽”,曹雪芹为每位人物量身定做的诗词,既是性格的诗意投影,也是全书伏脉千里的谶纬密码。看不懂这些诗词曲赋,就无以领会这部巨著的精深微妙。

蔡义江的评注之道,在于始终把诗词放在小说整体中理解。他不仅用深入浅出的注释帮助读者扫除文字障碍,更联系全书和脂砚斋评语,引导读者在草蛇灰线中寻绎后半部佚稿的人物结局。此书累计印行逾百万册,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威斯康星大学等列为汉文必读参考书。

此后,此书历经多次修订:1991年团结出版社再版,2001年更名为《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由中华书局出版,此后又有《红楼梦诗词品鉴》《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等版本。一部学术著作畅销四十余年不衰,在红学史上堪称奇迹。

如果说诗词评注是蔡义江进入红学的“钥匙”,那么“探佚”则是他在红学之林中开辟的学术高地。曹雪芹前八十回之后的散佚是中国文学史的一大憾事,程高本后四十回在思想境界和艺术表达上与原著判若云泥。红学界一度出现“探佚”热,但“猜谜的,八卦的,联想丰富,无奇不有”。在热闹与浮躁中,蔡义江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学术姿态。他认为“探佚是科学研究,而非创作想象”,走的是一条将评论、鉴赏和资料、考证相结合的路。

1989年,他的第二部红学著作《论红楼梦佚稿》面世。资深红学家吕启祥评价其“无空疏之弊、艰深之虞,于明白晓畅中使人得其要领”。其中用力最勤的《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之死》一文,运用小说线索、判词、脂评、明义题诗等多种材料,论证了林黛玉“泪尽而亡”的合情合理,并揭示续书“调包计”与贾母、王熙凤性格的前后矛盾。这种以考辨为基础的科学探佚,得到业内同行的高度赞许。

随着研究深入,蔡义江又撰写了《红楼梦是怎样写成的》《蔡义江解读红楼梦》《追踪石头——蔡义江论红楼梦》等著作。他对曹雪芹身世提出新见,认为畸笏叟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而非伯父曹颙,从年龄、评语内容、删改权威等多角度论证,剖析透彻。他还提出曹雪芹出生时家中早已败落,并未亲历由盛转衰的过程,而是从父辈口中得知那个秦淮边的逝去乐园,从而完成了创作。这些原创性观点为新红学考证派增添了新的学术维度。

如果说诗词评注是“入门之钥”,探佚研究是“纵深之掘”,那么《蔡义江新评红楼梦》则是他学术的集大成之作。

蔡义江很早就酝酿一个计划:整理一种最接近曹雪芹原稿、最少错讹、便于现代读者阅读的《红楼梦》本子。1992年,他校注的《红楼梦》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周汝昌在《人民日报》发表书评,认为“文化素养好,文学识力高”如蔡义江者,才是“最适合这种任务的‘注红’好手”。但蔡义江并未止步,他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本子。

2010年,《蔡义江新评红楼梦》首次出版,厚厚两册。吕启祥指出,《新评》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提醒读者认识《红楼梦》的本质——“为人生大梦,是繁华梦,不限于良缘梦”。蔡评突破传统“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二元对立框架,将主题提升到对整个社会兴衰的宏观思考。这部著作融校勘、注释、评点于一体,既是学术研究的成果展示,也是向广大读者普及红学知识的佳作。

进入晚年,蔡义江仍笔耕不辍。2013年,《红楼梦答客问》由龙门书局出版,以问答形式对《红楼梦》的创作基础、主题主线、研究资料、金陵十二钗、诗词曲赋等常见问题作出全面解答。2016年,他与袁行霈、葛兆光等人合著的《名家讲唐诗》由中华书局出版,展现了他作为古典文学学者的另一面。同年,《务真求实,明辨慎思——蔡义江教授访谈录》在《文艺研究》发表,系统总结了他的学术思想。

2022年,《蔡义江新评红楼梦》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精装典藏本,2023年推出全四册版,版本校勘扩充至十二种。这一版采用十二种版本互校、择善而从,全书包含五个部分:一百二十回正文;旁批(含重要脂评及蔡义江的逐字点评);注释;回前题解;前八十回回后总评。全书近二百万字,包含上百万的评点文字,其规模和深度超越以往,具有集成的性质。2024年,《红楼梦答客问》再版。这些成果构成了他学术生涯的“收官”阶段。

蔡义江先生一生著述三十余种,在红学研究与唐宋诗词研究两个领域均取得卓著成就。他的学术品格——务真求实、明辨慎思,使他在红学喧嚣中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从《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到《论红楼梦佚稿》,从校注本《红楼梦》到《蔡义江新评红楼梦》,每一部著作都体现了“将思想研究与艺术欣赏结合、将文本细读与宏观把握结合”的学术追求。

今天,蔡义江先生虽已远去,但那部印行逾百万册的诗词评注,依然是无数“红迷”案头的必备之书;那部近二百万字的《新评》,依然是后世学者深入研读的重要参考;那部探佚研究的经典之作,依然是探佚学领域不可绕过的学术存在。他以一生践行了“此身合在红楼住”的学术誓言,以文字为桥,引领一代又一代读者走入红楼深处,探寻那草蛇灰线间的大梦繁华。(本版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