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何丫 通迅员 丁升艳
宁波市四明山深处，海曙区章水镇的茅镬古树公园里，千年金钱松王挺拔而立，四周枫香、榧树、银杏等近百株古树环绕成群，在晨光中洒下斑驳光影。
这群“有生命的文物”，离不开法治的悉心守护。2024年11月1日，《宁波市古树名木保护规定》（以下简称《规定》）正式施行。作为浙江省首部古树名木保护地方性法规，实施一年有余，成效如何？今年，市人大常委会对《规定》实施情况开展监督评估，全力推动《规定》落地见效。
创新立法回应基层呼声
宁波古树名木资源丰富。据统计，我市现有古树名木6200余株。这些“绿色活化石”散布在全市各个角落，有的在偏远山区，有的在闹市街区，有的在寺庙庭院，还有的在村民的房前屋后。
数量多、分布广，也意味着保护难度大。市人大常委会在前期立法调研中发现，部分古树生长环境受到挤压，工程损坏、人为破坏等情况时有发生，人民群众要求加快为古树名木保护立法的呼声日益强烈。
2023年，《宁波市古树名木保护规定》被列为立法调研项目。市人大常委会农工委会同法工委、市司法局、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联合组建立法调研小组，广泛听取职能部门、人大代表、专家学者及社会各界的意见建议，实地走访察看林场、村落、公园、寺庙等地的古树名木情况，并向社会公众发放调研问卷，回收有效样本2963份。基层的声音，最终凝结为法规中的一条条具体规定。
“我市大量古树都在乡村，通常管理保护由村委会负责，但村里既缺资金也缺人手。”《规定》明确，支持村（居）民委员会依法将古树名木保护纳入村规民约、居民公约，动员村（居）民参与古树名木保护工作。鼓励单位和个人通过捐赠、捐资、认养等方式参与古树名木保护。“以前村民觉得古树是国家的，跟自己关系不大。现在大家互相监督，效果比罚款还好。”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古树保护范围的划定，曾是一个普遍性难题。按照常规要求，保护范围为树冠垂直投影外五米。但在宁波，许多古树与民居、古桥、古建筑交错共生，这一标准往往难以完全适用。对此，《规定》指出因历史原因等确需调整保护范围的，由市古树名木主管部门组织专家开展评估后，可以按照“一树一策”方式划定，具体实施方案根据国家、省有关规定制定。古树名木坐标和划定的保护范围空间信息，应当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既不让保护古树损害村民的合法权益，也不因建设需要牺牲古树——这是宁波给出的法治答卷。”市司法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保护古树名木，要坚持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规定》鼓励结合古树名木资源，建设古树名木文化公园，开展旅游、自然教育等活动。海曙区章水镇茅镬村古树公园便是生动例证——该公园古树资源丰富，是浙江省首批命名的古树名木文化公园，并于2023年入选“全国100个最美古树群”，依托古树资源发展旅游和自然教育，当地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让保护成果惠及百姓，为共同富裕注入了绿色动能。
“这些制度设计，既严格对标上位法，又充分考虑了宁波的实际。”市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相关负责人表示。
精准监督守护古树新生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规定》施行一年多来，全市古树名木保护法治化、规范化水平不断提升，一幅幅“古树新生”的画面在四明大地铺展开来。
春日午后，鄞州区天童寺韦陀殿前，高8米、平均冠幅7米、树龄1265年的“太白狮子柏”形如雄狮盘踞。据《天童寺志》记载，此柏为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天童寺迁址时栽种。千年之间，寺院屡经兴废，古树大多损毁，唯此柏顽强存活至今。由于年深日久，古树曾出现树体空洞、长势衰弱的趋势。“得益于《规定》明确的专家库技术支撑，林业专家多次现场会诊，实施树洞修补、根系复壮等抢救措施，古树重新焕发了生机。”天童寺相关人员表示，“除此之外，相关部门还提供专业的养护指导，让我们获益匪浅。”去年9月，这棵唐柏与天童寺一同入选全国首批“国保单位·古树名木”协同保护名录；今年5月，天童寺圆柏古树文化公园又入选第三批浙江省古树名木文化公园。如今，整座古树文化公园92株古树全部实现挂牌保护和常态化监测。
保护古树，资金保障是关键一环。《规定》鼓励通过购买保险等方式，开展古树名木保护。早在2022年，象山县就率先实行“林长制+古树保险”机制，为全县在册的335株古树名木投保1675万元风险保障金。有了《规定》的法治保障，这一创新实践得以推广和深化。在海曙区章水镇茅镬古树公园，当地生态环境机构和保险公司一起，对一棵树龄400多年的金钱松进行现场评估，根据实际情况，当地为其量身定制了一份保单。目前，海曙区已为全区573株古树名木统一购买了养护综合保险，保额达6230万元，投保后，每年还会给古树做一次全面体检。
据悉，我市古树名木档案完整率、安全率达到100%，超六成古树名木纳入由无人机、视频监控构建的立体感知网络，实现常态化动态管控、重点点位古树24小时实时监控，3株千年古树有了毫米级3D数字档案……
这些成果背后，离不开法规的有力实施以及对法规实施的有效监督。今年，为进一步推动《规定》落地见效，市人大常委会开展“四不两直”监督调研——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在北仑区大碶街道，调研组发现千年宋桂及桂花古树群（挂牌在册共56株），但另有30余株树龄符合古树标准而未纳入目录管理；部分古树遭毛竹入侵挤压，影响古树生存。“这些问题，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市人大常委会农工委相关负责人说。
现场调研找出的是“硬短板”，而群众的感受则是检验法规成效的“软标尺”。今年3月至4月，市人大常委会农工委通过“浙里甬人大”平台就《规定》实施情况开展问卷调查，回收有效样本1102份。结果显示，超过八成受访者认为《规定》实施以来古树保护状况“有明显改善”或“有一定改善”。
如何快速回应社会关切，同样考验着人大监督的敏锐度。今年4月初，望春街道望春桥两棵老榆树遭砍伐，引发广泛关注，遭砍伐的榆树虽树龄较老，但未列入法定古树名木名录。事件发生后，市人大常委会农工委第一时间联合媒体赶赴现场核查，推动属地街道依法处置，并会同海曙区文物、园林部门及养护人员对受损树木进行现场救治。“这个案例给我们的启示是，法规保护的是纳入名录的古树，但承载城市记忆的‘准古树’同样需要关注。”市人大常委会农工委相关负责人说，“监督的目的就是要发现问题，推动问题解决。法规出台了，就要真正落地见效，接下来我们会针对调研发现的问题进一步跟踪督促、推动整改。”
全民参与传承绿色文脉
古树名木保护，不能“单打独斗”。《规定》鼓励单位和个人参与古树名木保护的公益宣传、科普教育活动等。如何让“社会参与”从纸面走向实践？宁波给出的答案是：搭建平台、畅通渠道，让公众愿意来、能参与、可持续。
将自然教育活动搬到古树脚下，是宁波推动公众参与的重要方式。在宁海县桑洲镇夏家村，树龄500年以上的有11株，800年以上的有8株。去年秋天，50余组少儿家庭在这里参加了一场“探秘千年古树”自然教育活动。孩子们在自然导师的带领下，观察树皮的纹路，了解古树的生长环境，听老人讲述祖辈与古树的故事。“以前只觉得树很大，现在知道它们比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我们要保护好它们。”一位参加活动的小学生说。
这样的场景，正在宁波越来越多的古树群下发生。在鄞州天童古树群，30余组青少年家庭化身“植物医生”，参与红楠白蚁防治、唐柏保护监测，实地学习古树健康诊断知识；在宁海黄坛镇永联村，25组亲子家庭在千年枫香树下聆听法规解读，观看“甬瞰”云端巡护演示，在互动体验中提升自然科学素养。据统计，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以“甬尚自然”为品牌，已累计举办自然教育活动近140场，参与人数超12000人次，活动形式涵盖科普讲座、野外考察、手工制作，地点从城市展馆延伸到古树脚下。古树保护知识正以润物无声的方式，走进青少年和市民的心中。
除了面向公众的科普活动，专业化、常态化的志愿力量也在加速成长。去年5月，“古树名木公众守护宁波市青少年志愿服务队”成立，首批吸纳100余名中小学生。面向这支年轻的队伍，主办方配套建立了“专家智库+培训体系”，组织志愿者学习《古树名木保护条例》及古树“诊断”基础知识，形成“专家指导—志愿执行”的闭环机制。同时，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还为全市200余名古树名木行业管理部门负责人、业务骨干及企业技术人员开展专题授课，解读政策法规和保护技术，提升一线管护人员的专业能力。
目前，志愿服务队的触角正从城市向基层延伸，宁海志愿者小分队已成立，其他常态化开展巡护排查、环境清理、科普讲解等工作也在稳步进行。去年，全市共有40株古树被企业和个人认管认养，常态化参与古树守护的人员已达4000人次。
为了让群众更便捷地参与日常监督，市人大常委会农工委、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还联合热心志愿者建立了一个“古树名木守护志愿群”。群里有人大代表、部门工作人员、护林员和民间环保志愿者，谁在日常巡查中发现古树异常，随手一拍发到群里，相关部门会及时响应。一位参与群管理的市人大工作人员说：“这个群不大，但作用不小。它让人大监督从定时定点变成了随时在线，也让社会力量真正参与进来了。”
在推动社会参与的同时，还要注重搭建多方对话平台，汇聚部门合力。今年4月，一场由人大农委、自然资源和规划、住建、公安、财政、生态环境、农业农村、检察院等十余个市级单位和部门参加的座谈会举行。各部门汇报法规落实情况，市人大农委通报暗访发现的问题，逐一讨论解决路径。“大家坐在一起，问题摆上桌面，责任对号入座，效率高了很多。”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相关负责人说，下一步将继续以《规定》深化实施为牵引，坚持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并重，进一步强化古树名木日常养护、健康监测、专业修复和文化赋能，让每一株古树名木都成为“活着的历史、绿色的乡愁”，为建设美丽宁波不断厚植绿色底色。
从自然教育活动到青少年志愿服务队，从微信工作群到多部门协同，宁波的古树名木保护正走向“全民合唱”。
“古树名木是‘活着’的文物，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文化、生态和经济价值。只有当古树的价值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需要，保护才会成为每个人的自觉。”市人大常委会相关负责人说，“下一步，我们将寓支持于监督之中，推动政府及相关部门把法规各项要求落到实处，让法治成为古树名木最坚实的‘保护屏障’。”
新闻多一点
各区（县、市）古树名木数量
宁海县（1814株）、奉化区（1186株）、鄞州区（821株）、余姚市（728株）、海曙区（601株）、北仑区（336株）、象山县（336株）、慈溪市（253株）、江北区（115株）、镇海区（51株）。
宁波古树名木数量TOP5
古树名木数量排名前5的树种分别为樟树（1600多株）、枫香（700多株）、枫杨（500多株）、银杏（300多株）、朴树（300多株）。
全市共8株名木
鄞州1株（银杏，位于鄞州区塘溪镇沙村沙氏故居，由在广州起义中壮烈牺牲的烈士沙文求于1912年所种）。
奉化2株（均为浙江楠，奉化区溪口镇雪窦寺内，爱国将领张学良将军在1936年12月被囚禁于雪窦山原中旅社期间所植）。
宁海5株（均为柏树，宁海县前童镇，一代名儒方孝孺手植柏，已有600余年历史）。
古树之最
宁海县古树数量最多，超过1800株。
最老古树位于奉化区，1500多年银杏。
胸径最大古树位于宁海县，树龄1000多年五叉樟，胸径479厘米。
最高大的古树位于海曙区，树龄1000年金钱松（全国最高龄金钱松），树高41米（约14层楼）、胸径136厘米。
宁波现有古树公园15个
宁波现有浙江省古树名木文化公园15个，分别是：海曙区茅镬金钱松古树文化公园、象山县九顷村香樟古树文化公园、鄞州区童村枫香古树文化公园、宁海县夏家村糙叶树古树文化公园、余姚市棠溪村金钱松古树文化公园、奉化区吴江村香樟古树文化公园、鄞州区天童寺圆柏古树文化公园、奉化区壶潭村香榧古树文化公园、北仑区瑞岩寺香樟古树文化公园、象山县樟岙村樟树古树文化公园、宁海县榧坑村榧树古树文化公园、宁海县河洪村糙叶树古树文化公园、慈溪市东畈村樟树古树文化公园、余姚市茶培村金钱松古树文化公园、余姚市章山村银杏古树文化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