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者 王 佳

通讯员 程俊林 王燕平 陈露佳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

今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事调解条例》（以下简称《商事调解条例》）将正式施行，标志着商事纠纷化解迈入制度化、专业化、法治化的新阶段。

在宁波，关于这一解纷“新范式”的探索早已悄然展开。当商事调解从“可选项”变为“优选项”，它如何为一座城市的营商环境软实力赋能？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进行了采访。

商事调解“特”在何处

“没想到真的不用打官司。”说这话的，是慈溪一家制衣公司的负责人。就在数月前，他还以为公司一笔100多万元的货款，只能靠对簿公堂才能讨回来。

这家公司常年向苏州两家化纤企业供应货物，货款累积到一定数额后统一结算。截至去年6月，两家苏州公司分别欠款77万余元和30万余元，双方约定在去年7月底前付清。然而，约定日期过了，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又等了两个多月，对方依然分文未付。

“再拖下去，我们这边资金链也要吃紧了。”经人介绍，去年10月9日，该公司负责人走进了慈溪市律谐商事调解中心。

让他没想到的是，从走进调解中心大门，到两起纠纷尘埃落定，前后不过10天。

调解中心受理案件后，当天便联系上了苏州两家公司的相关人员，并迅速确定了商事调解员。调解员翻阅案卷后发现，这并非简单的“恶意拖欠”——两家公司实控人为同一人，因市场行情下跌、货物积压，回款困难，资金一时周转不开，才导致货款逾期。

一方等着回款，一方确有难处。如果直接对簿公堂，不仅耗时耗力，双方多年的合作关系也可能就此破裂。

调解员决定将两案合并处理。在释法析理、耐心沟通下，苏州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当场表示会尽快付清货款。慈溪公司也体谅对方所处的困境，主动放弃了利息主张，同意对方分期支付。

“服务费按诉讼费的40%收取，经济、高效。”慈溪公司负责人说。

这样的案例，在宁波并不少见。当前经济快速发展，各类商事纠纷也日益增多。此类纠纷大多专业性强、法律关系复杂。宁波持续探索商事调解模式，引入律师、仲裁员、经贸实务人员等专业力量。目前，市县两级已培育知识产权、金融等专业的商事调解组织14家。

那么，与人们熟知的人民调解、诉讼仲裁相比，商事调解究竟“特”在何处？

“即将正式施行的《商事调解条例》，以‘正面清单+负面清单’清晰划定商事调解边界，推动纠纷治理更精细。”市司法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正面清单”覆盖贸易、投资、金融、知识产权、房地产、工程建设等核心商事领域，“负面清单”明确排除婚姻家庭、继承、劳动人事、消费者权益等非商事争议。

“这一界定，既避免了不同解纷机制的功能重叠，又让商事调解组织聚焦专业领域，能更好地发挥其在复杂商事争议中的化解优势。”市司法局相关负责人说，与诉讼仲裁通过裁判定分止争、明确权利义务边界不同，商事调解更关注利益平衡与关系修复，以当事人自愿为前提、以程序保密为基石，赋予商事主体充分的自主空间。

2025年4月，宁波市调解协会揭牌成立。该协会由原宁波市人民调解协会更名而来，是省内首个地市级调解协会，标志着宁波调解正式迈入多元共治时代。

从“人民调解”到“调解”，一词之变，折射出调解理念的深刻变革。宁波市调解协会承担行业标准制定、调解基金管理、国际交流合作等13项职能，业务范围从单一人民调解扩展至商事调解、行业性专业性调解等全领域。

2025年6月1日，《宁波市矛盾纠纷多元化解条例》正式施行。该条例以立法形式为商事调解“撑腰鼓劲”。

该条例第十九条明确，支持在贸易、投资、金融、运输、房地产、知识产权、数据流通等领域依法成立商事调解组织。商事调解组织可以收取合理费用，具体收费标准应当向社会公示，并在调解前以书面或者其他合理方式告知当事人。

“规范收费，能让商事调解组织实现可持续发展。”市司法局相关负责人说，这与《商事调解条例》给出的方案——允许依规收取费用，且要求遵循公平合理、公开透明原则，兼顾公益属性与市场规律是一脉相承的。

企业解纷的专业“外援”

“从案件接收到达成调解协议，并完成司法确认，只用了5个工作日。”说起在北仑区律正商事调解中心解决的一起千万元天然淡砂买卖合同纠纷，某建材公司和某贸易企业的负责人连称“没想到”。

在宁波市阳光商事纠纷调解中心，一宗标的额高达2.85亿元的金融纠纷，从银行申请调解到8份民事调解书全部签署送达，核心流程仅用了48小时。

在与时间赛跑的背后，是一套日益成熟的商事调解机制在支撑——谁来调？怎么调？如何让调解结果“挺得住”？答案，藏于人才与体系的双重锻造之中。

在宁波，活跃在商事调解中心的多为律师、仲裁员、经贸实务人员，他们本身便是法律素养与实务经验兼具的复合型人才。北仑区律正商事调解中心选聘了28名律师担任专职调解员，另配置兼职调解员10余人，形成“专兼结合”的解纷架构。

这支专业队伍的能量，在具体案件的化解中得以充分释放。

以标的额2.85亿元的金融纠纷为例。在获悉双方均有意接受调解后，阳光商事纠纷调解中心的调解员迅速对接审理法院，推动“立案—委托调解”流程无缝衔接。银行方由内部法务人员参与，其对风控节点的精准把握，让沟通成本大幅降低。而法院副庭长的提前介入，则与调解员的专业斡旋形成合力，共同为这场大额纠纷的化解“保驾护航”。

高效解纷，既依靠调解员的专业素养，也离不开一整套规范化的制度支撑。

慈溪市律谐商事调解中心由慈溪市司法局、慈溪法院共同指导，该市22家律师事务所发起成立。中心主要调解贸易、金融、合同、知识产权、借贷等商事领域19类57项争议，覆盖了民营企业90%的商事纠纷类型。

为进一步规范中心运行，慈溪市司法局、慈溪法院联合制定系列文件，对分流引导、诉调衔接、业务培训等方面进行规范细化，建立调解协议司法确认申请、调解未成无争议事项确认等制度，将“能调则调、应调优调”理念贯穿于商事纠纷化解全过程。

目前，该商调中心有律师调解员88名，按照执业年限、专业领域、办案情况等条件公开选任，均被纳入法院特邀调解员名录。当事人可从库中自行选择或由中心随机指派调解员主持纠纷调处。律师调解员队伍按照调解总量、调解成功率、当事人满意度等指标进行动态调整，确保团队始终专业高效运行。

“《商事调解条例》明确的‘不以营利为目的’与执业许可制度，在宁波商事调解中均有体现。这是确保行业公信力和规范性的两个支撑。”市司法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以此为起点，除了加强行业自律，我市还将在行政监管上持续发力。

从“本土”到“国际”的跨越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这场纠纷，最终没有走进法庭，而是以‘涉案专利转让’的方式画上了圆满句号。”宁波某公司负责人坦言。

此前，美国某公司长期委托该公司生产锁扣型硅胶制品。杭州某公司发现该产品涉嫌侵犯其实用新型专利权。但美国公司及宁波公司均坚持“不构成侵权”，理由是涉案产品已在美国获得专利授权。双方各执一词。

宁波市东方商事调解中心受理后，指派知识产权领域的专家调解员介入，精准锁定争议焦点。应双方申请，中心启动中立评估程序，出具《专利自由实施（FTO）报告》，为各方提供客观判断。当谈判陷入僵局，调解员基于对案件的深入了解，注意到杭州公司涉案专利产品销售额占总营收比例较低，于是创新提出“涉案专利转让”方案，开辟了化解矛盾的新路径。

更让企业感到贴心的是，该调解中心不仅协助双方起草了《技术出口合同》，还指导企业向杭州市商务局申请《技术出口合同登记证书》，并帮助办理专利权转让登记等一系列手续。

这起案例，折射出宁波商事调解的更大图景。

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吴克汀最近多了一个新身份——北仑首位“国际认可专业调解员”。

这个身份，代表着实打实的营商红利。宁波佳必可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林中侃告诉记者：“此前公司在新加坡有一起跨境贸易纠纷，仅聘请境外律师就花费20多万美元，如今有了本土法律团队支撑，公司出海经营更有底气了。”

吴克汀的身份升级，得益于宁波与国际调解机制的接轨。2025年7月，香港国际调解中心宁波（浙江自贸试验区宁波片区）分中心在北仑筹划落地；同年9月，全省首个国际商事调解员培训基地落户宁波，依托这一平台，吴克汀成为北仑区首批国际商事调解员培训学员。

目前，分中心已派专人驻守，计划3年内服务1500家企业，培养更多本土涉外法律人才，为宁波乃至长三角企业出海提供支持。

作为全球货物吞吐量第一大港的宁波舟山港，庞大的贸易体量背后，是日益增长的涉外纠纷化解需求。

2025年，宁波舟山港穿山港区建成了全国海港口岸首个涉外法治实践站，瞄准每年6000多艘次外轮的实际需求，整合海事律师、仲裁员与调解员力量，推出国际海员维权、涉外普法宣传等特色服务。

今年，宁波更是迈出关键一步——推进成立国际商事调解院，专注跨境贸易、对外投资、知识产权、海事海商等领域的纠纷化解，并为企业出海提供全链条法律支持。

《商事调解条例》明确提出“培育有国际影响力的商事调解组织”“积极参与国际商事调解规则制定”“加强国际商事调解人才培养”。宁波正在这条路上探索实践、稳健推进。

当越来越多本土调解员获得国际认可、越来越多涉外纠纷在“家门口”高效化解，宁波的商事调解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步伐也会更加坚实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