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文
人物名片
余泽民,祖籍慈城,作家,文学翻译家。翻译了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凯尔泰斯·伊姆莱和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代表作,译介多位匈牙利作家作品约30部,被誉为“匈牙利文学的中国声音”。著有长篇小说《纸鱼缸》、文化散文《欧洲细节》等10部作品。
核心观点
■文学是一种“有用之用”,通过文学可以找到一种生活方式,而阅读是所有文学活动的根基
■人工文学翻译具有AI无法替代的优势,AI缺乏情感与个体化感悟,而文学翻译需译者结合阅历读懂文字背后的情怀,二者是相互促进的互动关系
■全民阅读意义重大,年轻人并非不爱读书,而是未体会到读书的快乐;读书是主动选择,其带来的共鸣、思考等独特情绪体验,是短视频、电影无法替代的,全民阅读的基础是让人们多接触书籍、养成阅读习惯
4月,是宁波读书月。今年4月20日至26日,我国迎来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日前,祖籍宁波慈城的余泽民走进宁波图书馆福庆馆,以“拉斯洛、李白与我——从2025年诺奖作家的中国情结说起”为主题,带来一场跨越国界的文学分享。
讲座落幕,这位“中匈文化摆渡人”接受记者专访,细说他与拉斯洛因李白结缘的动人故事,更将这份跨越文化的文学共鸣,与故乡宁波的文化底蕴相连,畅谈阅读与文化传承的力量。
一场免签的奔赴:怀读书热忱,赴文学之缘
记者:余老师,您是医学出身,后来赴匈牙利发展,深耕文学翻译与创作。您当时是怎么想到去匈牙利的?
余泽民:我现在能走上文学这条路,看似偶然,实则是一种必然。
我是上世纪60年代出生,作为上世纪80年代的年轻人,我们恰逢疯狂读书的时代,有大量接触世界名著、古典名著的机会。当时我在北京医科大学上学,要啃很多厚厚的医学课本,但还是会挤出不少时间读文学作品,觉得读书是了解世界的窗口。后来读研究生时,我在中国音乐学院学艺术心理,又开始读哲学、美学、心理学等理论书籍,这些阅读积淀,为我后来走上文学道路打下了重要基础。
去匈牙利的原因其实很简单。1991年,我听说匈牙利对中国免签,年轻气盛想出去看看世界,哪怕当时是非洲某个国家免签,估计我也会去。说实话,我去之前,连匈牙利在哪里都不太清楚,更不知道当地有自己的语言,还以为出了中国到处都能说英语。到了才知道,匈牙利第一外语是俄语,第二外语是德语,英语并不普及,我只能被迫学习匈牙利语。
记者:您到匈牙利以后,是怎么认识拉斯洛的呢?
余泽民:我和拉斯洛的相识特别意外,现在想来也很有戏剧性。1993年4月,我正经历生活困境,寄居在匈牙利南方小城塞格德的朋友家。朋友叫亚诺什,是当地很有影响力的文化人,身边聚集了很多作家、诗人、学者,我也因此有机会认识匈牙利的文化精英。
在这些人里,只有拉斯洛对我格外感兴趣,因为他对中国文化特别痴迷。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已经写了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撒旦探戈》。当时他一开口就聊李白,聊他的中国之行,那种兴奋劲,比我这个中国人还要强烈。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一下午,越聊越投机。后来他觉得没聊够,就把我带回他家,我们又相处了一周,话题始终围绕着中国文化。
1998年,我陪拉斯洛探寻李白的足迹,那一路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李白,爱上了李白的诗,这种相互影响,让我们的友谊越来越深。
亚诺什后来告诉我,拉斯洛曾说我是一朵莲花。当时我特别意外,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比喻过我。后来我慢慢理解了,对拉斯洛来说,莲花代表着他心目中中国人的心性——安静、内秀,不张扬。可能我的性格,刚好契合了他对莲花的想象,这个比喻我一直记在心里。
一份热爱的深耕:借阅读之力,译岁月深情
记者:1999年您翻译了拉斯洛《仁慈的关系》里的一篇短篇小说,这是您翻译之路的起点。当时是怎么会想到去翻译的?
余泽民:1998年,我陪拉斯洛来中国走了一个月后,就对他的作品产生了浓厚兴趣。这一个月里,我了解他采访的每一个人,知道他问的每一个问题、听到的每一个回答,就特别好奇他会怎么处理这些素材,怎么把这些经历变成文字。
回到匈牙利后,我每天都和他的编辑在一起,把我们在中国录的14盘录音带一字一句整理出来,看着这些素材如何被他运用到创作中。这就像知道了厨师的所有原料,好奇他最后会做出一道什么样的菜。这种兴趣推着我开始用匈牙利语阅读。我阅读的第一部作品是拉斯洛的小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擅用长句,有时候大半页纸都没有标点,翻译他的作品,难度颇大。我咬着牙翻译完一篇后,再读其他作品就轻松多了,就这样,我自然而然地对匈牙利语阅读和翻译产生了兴趣,慢慢走上了翻译之路。
记者:现在AI翻译越来越便捷,您觉得和AI相比,人工翻译有哪些不可替代的优势?
余泽民:我觉得AI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AI没有情感、没有感性认知,没有细腻的个体化感悟,这些恰恰是文学翻译最需要的。不管是翻译还是写作,本质上都是创造,都需要基于个人的经验和阅历,这是AI不具备的。AI更像是一种算力,你给它“投喂”各种资料后,它会通过“算力对齐”,却无法达到“最好的翻译水平”,它适合替代那些应用型的、标准化的翻译工作。
但文学翻译恰恰不是标准化的,它需要译者结合自己的阅读积累、人生阅历,读懂文字背后的情感与情怀,这是AI无法达到的。人类翻译的作品还能反过来“投喂”给AI,提升AI的水平。二者是互动关系,不是替代关系。AI只是我们的工具,不用过分畏惧,也不能过分夸大它的作用。
记者:从翻译拉斯洛的作品到自己创作小说、散文,这是自然的过程,还是您本身就有写作积累?
余泽民:所有文学活动的根基都是阅读,不管是翻译还是写作,都离不开大量的阅读。我出国前就喜欢写东西,第一次发表文章是在大学的校刊上,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那种成就感特别美好。出国后,生活中有很多波折,也有很多前所未有的经历,我就习惯把这些记录下来,像是对身边人和事的观察与记录,这些后来都成了我写作的素材。
我从事翻译工作是受拉斯洛的影响,1998年陪他在中国旅游的一个月,对我来说就像一堂文学课。如果没有之前的阅读积累和写作练习,我翻译的文字也不可能到位。阅读是基础,翻译和写作则是平行发展、相互促进的。对我来说,文学更是一种生活方式——通过翻译、写作,再到如今在大学教书,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这一切都源于阅读。如果没有阅读积累,我也走不上翻译和写作的道路,这就是文学的“有用之用”,它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一次温柔的“寻根”:携书香归乡,赴甬城之约
记者:您反复强调“阅读是一切的根基”。短视频时代,大家越来越难沉下心阅读。4月是宁波读书月,您对年轻人读书、对推动全民阅读有什么建议?
余泽民:全民阅读是一件特别好的事。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爱读书,而是没有体会到读书的快乐,所以才会被短视频吸引。短视频是被动接受,你往往不知道刷到的下一个视频是什么;而读书是主动选择,你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书,在阅读中产生共鸣、被感动,还有时间和空间去理解、去思考、去重建故事,这种心理活动和情绪体验,是短视频、电影都无法替代的,这也是阅读的独特魅力。
我觉得全民阅读最基础的,就是让大家尽可能多地接触书、拿到书,只要有机会翻开书,就有可能被打动,慢慢养成阅读习惯,体会到阅读带来的快感。
记者:您祖籍慈城,这次回来您有什么感受?有没有发现宁波的新变化?
余泽民:我爷爷姓余,奶奶姓冯,都是慈城的大姓。这次回来,最大的感受就是亲切,有一种“寻根”的意味。我在国内很多图书馆、大学都做过讲座,但回到宁波、回到慈城,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和亲戚们见面,还去了苏梁村、半浦村、虹星村,看到了我爷爷祖上几代人住过的老屋,还见到了很多从未谋面的亲戚,血缘带来的亲切感,特别温暖。
我这次去慈城,特意去抱珠楼捐了一些自己的书,包括我写的书和翻译的作品;还去探望了亲戚,参观了冯骥才先生的祖宅,了解了更多慈城文化,如今对这片土地有了越来越强烈的情感牵系。
慈城现在成了旅游小镇,好在没有过度商业化,老街还是有人居住,这种“活态”的文化传承特别好。尤其是苏梁村的那座明清老屋,门上的铁锁都锈成了疙瘩,墙上还挂着一对老人的照片,那种岁月的厚重感,让我觉得里面藏着说不完的故事,我打算找一些老照片,写一写我们家族的故事。
记者:您是跨文化传播的代表人物,您对宁波文化的传承和对外传播,有哪些建议?
余泽民:宁波是中国与中东欧交流的重要城市,也有中东欧研究机构,还有天一阁这样深厚的文化底蕴,文学氛围很活跃。宁波《文学港》杂志办得很好,宁波文学周也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作家、诗人。
我觉得宁波可以继续发挥这种优势,多举办文学活动,邀请更多作家、译者前来交流,把喜爱读书的人聚集起来,扩大阅读和文学的影响力,用文学滋养大众。尤其是在AI时代,更要守住阅读这个阵地,让更多人感受到文学的力量,这是一件非常可爱的事情。
徐诚 吴冠夏/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