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文
信息时代,我们用影像留存记忆,用文字记录历史。而那些曾在岁月深处回荡的民谣,却渐行渐远。它们曾以石骨铁硬的宁波方言,描述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人间。宁波民谣题材广泛,数量颇丰,它们是最生动的社情民意,是一座城市的“声音档案”。
方言音里的城市地标
地标是城市的物质印记,它留存着历史信息,承载着集体记忆。部分地标至今保存完好,部分则已湮没于岁月。幸而,有史家为它们著录志书,有百姓为它们传唱歌谣。
天封塔曾是宁波最高的地标。人们如此形容它:“天封塔,十八格,唐朝造起天封塔,背来沙泥往上搭,鲁班师傅会呆煞。”一句“背来沙泥往上搭”,点破了古人的建造智慧——在没有吊车和机械的年代,人们堆沙成坡,沿着斜坡把砖石背上高处。塔成之后,沙铺成街巷,便有了今日的大沙泥街、小沙泥街。关于天封塔,还有一首:“天封塔,十八格,人家儿子要做贼,阿拉儿子不做贼。”这首民谣曾经让人一头雾水,好像没什么逻辑可言。窃以为,是不是高耸的天封塔给人以神秘之感,令孩子们不禁遐思,里面会不会藏着宝贝?当然,事实证明,天封塔里面确实藏着宝贝。塔顶曾发现五代吴越王钱弘俶铸造的鎏金青铜舍利塔,地宫中也出土了天封塔模型、浑天银殿模型等140余件珍宝,以及重200余斤的历代钱币。民谣隐隐地告诫孩子们,不要觊觎宝物,不要登高,登高难免有危险。或者说天封塔高高屹立,那么做人也应该光明磊落,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民间还有一种说法,天封塔旁旧日即是城隍庙,三教九流会聚,小偷小摸之事难免。民谣里那句“阿拉儿子不做贼”,就是一种训诫。
有一首数字歌,用方言谐音,从“一”到“十”,将市井风情串了起来。“一言堂百货多,良心堂药材多;三法卿钞票多,四明药房西药多;鱼市场黄鱼多,陆殿桥杨柳多;七塔寺和尚多,八角楼下小鬼多;九曲巷弄赤佬多,日新街花轿多。”这里又说到了几处地标。民谣中的“一言堂”是百货店,早已消失,它原在中山西路上,位于咸通塔对面。那时,“一言堂”的物品琳琅满目,明码实价,“一言定买卖”,童叟无欺。“一言堂”的老板刘氏原开着一家综合性书店,后转型经营百货。他在月湖西区拗花巷口有一处宅子叫“延寿堂”,也称“刘延寿堂”。而这座宅子,就是现在的枫林晚书店。民谣中的“八角楼”是庆云楼,是罗城的钟楼。明崇祯年间建楼,因前一年西南隅现“庆云”(五色祥云)而得名。它与子城鼓楼遥相呼应,成“晨钟暮鼓”之格局。清康熙年间庆云楼毁于雷火,道光年间重建。近代曾为救济院,收养弃婴、残童。它的边上就是护城河,河对岸的“义冢地”是救济院和穷苦人家抛弃死婴的地方,故有“小鬼多”之说。1958年毁于台风,只余记忆。
民谣中的“日新街”,位于中山路和药行街之间,取名自《礼记》中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本意是劝诫君子自省,每天都是崭新的自己。日新街鼎盛时期,短短一条街上聚集了五大书店,被誉为“书店一条街”。据《鄞县通志》记载,五大书店分别为汲绠斋、竞新书店、新学会社、文明学社和明星书局。此外,街上还有状元楼等老字号。至于“花轿多”的缘由,是因为有一段时期,日新街聚集了大量婚庆用品店和轿行。旧时婚嫁必乘花轿,一般人家没有自备的轿子,遂催生了专业轿行。日新街地处闹市,又临近城隍庙,花轿进出络绎不绝——这便是“花轿多”的来历。
宁波枕山臂江,多山多桥。有一首民谣这样唱:“山里山,弯里弯,宁波有名四明山,说起山,还有山,阿拉宁波还有许多山,小山说一番,城内府后山,城外祖关山,慈城隔壁有妙山,奉化溪口雪窦山,鄞县天童太白山,小白岭墩路盘山,凤岙爱中大雷山,横溪大岙金峨山,姜山邻近有茅山,梅园芝山胡后山,大皎小皎出蜜岩,皎口水库有龙山。”这里重点说说祖关山。如今,在铁路宁波站南广场两侧,有一座祖关山文化公园。公园分东园和西园。东园亭台楼榭,清雅别致。西园则为文保景点,有市级文保点祖关山墓葬群。早在宋乾德年间,此地建有崇法寺。天台宗十七祖,被称为“四明尊者”“四明佛祖”的知礼大师(宋真宗感佩其德,又赐号“法智大师”),曾在此“坐关”而逝,遂有“祖关”之名。后来,这里成了宁波传统墓葬区域。如今,山体虽已被夷为平地,但那些名人墓葬和曾经的故事还在,像董孝子墓、全祖望墓等,静静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历史与人文。
宁波旧有“五味桥”之趣,以五味喻五桥:“酸甜苦辣咸五根桥,陆殿桥甜,醋务桥酸,采莲桥苦(黄连),生姜桥辣,咸塘桥咸”。亦有版本以“张斌桥”代“生姜桥”者,盖因宁波方言中“姜”“张”谐音相混。
陆殿桥犹在,为月湖柳汀胜迹。桥本宋天禧五年(1021年)由僧人蕴瑧所建“憧憧东桥”,历代亦称馆驿桥、升平桥、众乐桥。明崇祯三年(1630年)大理寺卿陆世科建关帝庙于桥西,遂改称陆殿桥。1965年扩建为双孔平板桥,静卧于居士林东侧,承千年之韵。其余四桥皆湮没于岁月尘烟,唯存旧志可考。
醋务桥之渊源,可溯至北宋。天禧五年(1021年),明州置“郡酒务”于美禄坊。老话说:“好做酒,坏做醋。”酿酒业带动制醋业,美禄坊东设西醋库,旁有桥,故名“醋务”。《鄞县通志》载:桥在县署西0.75里,跨西水关里河支流拗花河,居月湖北口,西通偃月街,东接迎凤桥。1925年,改建为水泥平桥。
采莲桥建于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鄞县通志》载:桥在县署南1.3里,跨日湖河,东联横街头(即今莲桥街),西达仓基街。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曾重修,终在1957年拆去,空余一湖烟水忆旧踪。
生姜桥,《鄞县通志》中被列为县前河诸桥之一,地处鄞东,其东有水喉。1935年,城河委员会填河为地,桥亦随之而废。若论张斌桥,则为鄞东名桥,石拱巍然。始建于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故址在今彩虹北路与中山东路交会处。1914年,拓修为梅园石拱桥,长30米,高7米,跨度10米,栏杆柱头雕有石狮、石象与莲花,象征“祥事连连”。1988年因市政建设而拆除,石材辗转保存。幸于2014年3月29日,桥身迁建于鄞州区下应街道天宫庄园西江古村,得与世人重见。可惜桥上旧雕多已残缺,唯余斑驳石痕,诉说千年沧桑。
咸塘桥,在《鄞县通志》中,此桥记为咸塘汇桥。过去,车桥一带有一条南北流向的岳庙西河,团桥、都税务桥、咸塘桥、漫浦桥等10余座桥横跨于岳庙西河上。据《鄞县通志》记载,咸塘街小学早于桥废两年前挂牌。而学校创办于1927年,那么,咸塘桥应该是在1929年的那次填河运动中被废。
百姓口中的世事变迁
民谣不只唱风景,也唱世道,它是民间的历史书写。比如,有一首关于改朝换代的民谣:“犯关犯关真犯关,宣统皇帝坐牢监,正宫娘娘掸监饭,文武百官做行贩,小小田鸡吞老鸭,苍蝇飞过太白山。”当然,在其他版本中,说到人的,有“新科状元做行贩,县官老爷去讨饭”“秀才先生挑粪担,钦点翰林去逃难”等;说到动物的,有“红皮老鼠偷小猫(音蛮)”“老鼠咬断石门槛”“埠头黄鳝拖老鸭”“蛳螺沿过太白山”等,反正都是颠倒过来的事。这里的“埠头黄鳝”是非常有宁波特色的,它专指守着小地盘坐享利益的人。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在老百姓口中,没有英雄史诗式的赞美,而是用幽默调侃的方式,形容改天换地的巨变。这是民间视角的历史书写,不执着于分辨忠奸善恶,不纠结于是非评判,只有一句“犯关”——日子变了,世道不同了。
这首民谣,瞎子唱新闻唱过,宁波滩簧唱过,马灯调也唱过。
再看另一首数字民谣,“一双皮鞋外国货,两块洋钿买来哦,三日穿过贼贼破,四穿凉棚洞眼多,侬看罪过勿罪过,落去还要重买过。切记(亦作七世)不买外国货,百样东西拆烂屙,究竟要买啥个货?实在要买中国老牌货。那句“实在要买中国老牌货”,把整首民谣的魂给收住了。这是一首用宁波方言表达的“国货宣言”,背景是20世纪初中国的国货运动。宁波是商埠,洋货进来早,老百姓尝过洋货的甜头,也吃过洋货的苦头。当民族工业遭受危机时,宁波人当然是挺身而出,支持国货。
还有一首很经典的民谣:“小白菜,嫩艾艾,丈夫出门到上海;廿元廿元带进来,介好老公阿里来!小白菜,嫩艾艾,老公托人带信来:上海太忙走勿开,蟹酱泥螺带点来!”近代宁波,因为地狭人稠,不少年轻男子不得不出外去“学生意”。而宁波与上海一苇可航,所以许多宁波人闯荡上海滩,药材、钱庄、五金、轮船……宁波人在上海各业扎根。1949年之前,上海人口中,宁波籍约占三分之一。这民谣里的“丈夫”不是大老板,只是讨生活的普通人。妻子盼他带钱回家,他盼妻子捎点蟹酱、泥螺到上海,那是家乡的味道。上海东西再多,也替代不了这一口乡愁。
还有一首很励志的民谣,后几句是:“世界大,抲只鹅;世界小,抲只鸟。”说的是胆魄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世界有多大,收获就有多大。鹅与鸟的差距,正是大魄力与小格局的差距。
关于宁波早期工业的一首民谣至今家喻户晓:“和丰纱厂锭子响,太丰面粉灰烬扬,永耀发电灯笼亮,通利源榨油放炮仗,三支半烟囱可怜相。”战乱年代,宁波民族工业举步维艰,1948年,宁波百人以上的工厂仅有八家。“三支半烟囱”——和丰纱厂、永耀电力公司、太丰面粉厂与季节性生产的通利源榨油厂,成了宁波工业的象征。
70多年过去了,宁波早已不是那个只有“三支半烟囱”的滨海商埠,但有这首民谣在,那艰辛的岁月就不会被遗忘。
市井烟火里的温暖乡愁
民谣的根,终归扎在日子里。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四时八节——人间烟火有几重,民谣就有多长。
“鱼米之乡是宁波,资源丰富特产多。奉化蜜桃只只大,慈城杨梅箩沓箩;小白西瓜上山坡,邱隘咸齑屙缸做;樟村贝母名气大,还有三北大泥螺。”山海馈赠,被一一唱出。
又有关于菜肴的:“碧绿苔菜小方烤,头水乌贼剥皮烤;新风炝蟹起红膏,金针木耳炖蹄髈;鸭舌鸡翅并鹅掌,野生甲鱼煮冰糖;青蛙癞施加石戆(即石蛙),泥螺蟹酱龙头烤;大大圆蛤炖蛋汤,咸齑黄鱼加大汤。宁波下饭木佬佬,一回吃过真难忘,真难忘!”这里就有宁波名菜苔菜小方烤、红膏炝蟹、冰糖甲鱼、大汤黄鱼等。一城味觉,尽在民谣里。
还有半劝半逗的:“勿吃奉化芋艿头,难闯三关六码头;勿吃楼茂记香干,生活做煞呒相干;勿吃老同源咸货,乖人要变老呆大。”老字号楼茂记、老同源都在民谣里留名,味道成为宁波人的身份认同。
那么,一年中,宁波人都干些啥呢?
“正月嗑瓜子,二月放鹞子;三月上坟带锭子,四月种田下秧子;五月白糖揾粽子,六月朝天扇扇子;七月老三驮银子,八月月饼嵌馅子;九月吊红夹柿子,十月沙泥炒栗子;十一月落雪子,十二月冻煞凉亭叫花子。”一年十二个月,农事、节俗、饮食次第展开,时间在民谣里循环,生活在民谣里铺陈。至于最后一句,时代变了,这样的场景早已不复存在。
人生大事,婚丧嫁娶,宁波的婚俗很独特,十里红妆仪式感十足,这源于父母对女儿深沉的爱。那么,再来说一则关于出嫁仪式的歌谣:“笃笃笃,碰墙角,姊姊抬去娘要哭。阿姆哎,勿哭喽,轿到堂前喽。大阿哥抱上轿,小阿哥送过桥,送到乌漆墙门好人家。窗门开开地板房,白骨嵌锒大眠床,金漆夜桶放叠床。新花棉被捂新郎,生出囡来老酒甏,生出儿子状元郎。”这首民谣,把一场江南婚嫁唱得活色生香,每一个环节都落在实处,每一个细节都有温度。母亲的眼泪、哥哥们的呵护、新生活的召唤、对未来的想象,全部蕴含在内。
宁波民谣丰富多元,以上所录,只能窥豹一斑。咏物抒怀的,孩童游戏的,劳作号子,街巷叫卖,更是数不胜数。一代代宁波人,就这样在民谣里长大、变老,又把这些民谣说唱给下一代听。
城市会更新,街巷会拆迁,桥梁会迁建,但这些乡土的记忆不会消逝。
当我们在数字时代构建云端档案,也应该为这些民谣留一席之地。因为,它们不是简单的俚曲民谣,而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密码,是流动的地方志,是宁波留给子孙后代的声音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