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窑火映钱湖,翠色何处可安栖?

东钱湖出土的精美瓷器碎片。

上水岙窑址出土的青瓷花口尊。

上水岙窑址。

蛇山窑址。

烟波浩渺的东钱湖,环湖一带曾经窑炉林立。

东钱湖出土的越窑青瓷盏托和杯。

黄银凤 冯姝涵/文

图片由鄞州区文物保护管理中心提供

千年前,东钱湖畔窑火通明,满载青瓷的船只从明州港出发,沿着海上丝绸之路驶向世界。千年后,窑火曾一度熄灭,却又因一次次考古发掘与一场场文化探索,重焕生机。作为越窑青瓷三大中心之一,东钱湖写下了浙东陶瓷史的重要篇章,也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瓷源腹地。

然而,这份源远流长的青瓷文化,却因挖掘未深、重视不足,长期名不彰、声不显。

今年初春,“青问——解码东钱湖的千年翠色展”在211创意园区的“东明越”空间悄然开幕,探寻青瓷文化的传承脉络,将东钱湖窑址的千年秘色重新带回到公众视野。近日,笔者随鄞州区文保人士,赴上水岙越窑展示馆、蛇山窑址现场踏访,深切感受到民间与考古界、文保界对东钱湖青瓷文化的关注与热情。

展览虽精彩,展品却多借调自民间藏家。东钱湖至今已发现窑址上百处,却没有一座面向公众开放的青瓷文化博物馆。从东汉到南宋,越窑青瓷持续烧造千年,东钱湖畔窑火映照丝路辉煌。如今遗址难觅、遗存“沉睡”,建设一座青瓷文化博物馆,或许正逢其时。

环东钱湖一带,曾是越窑瓷源、丝路明珠

创烧于东汉、停烧于南宋的越窑青瓷,在长达千年的岁月里薪火相传、推陈出新,逐步形成了以上虞曹娥江中游、慈溪上林湖与宁波东钱湖为核心产区,辐射周边诸多窑场的庞大瓷业体系。

作为越窑青瓷主要产区之一,东钱湖窑场以湖区周边及东吴镇为中心,向五乡至北仑、奉化白杜至尚田两翼延展。产品以民用瓷与外销瓷为主,兼烧进贡瓷与定制瓷,品类丰富、风韵独具。这些青瓷曾畅销海内外,在中国瓷器史、越窑发展史与海上丝绸之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影响至今犹存。

东钱湖能从众多窑场中脱颖而出,成为越窑青瓷的核心产区,并非偶然。它是自然禀赋与人文积淀双向赋能的结果。

谈及东钱湖的制瓷先天优势,鄞州区文物保护管理中心主任金琪军自豪地说:“制瓷业的发展,原料、水源、交通三大要素缺一不可,而东钱湖恰好将这三者完美融合,是天造地设的制瓷宝地。”

东钱湖地处宁波盆地东南部,背靠天台山脉余脉。山间蕴藏着大量细腻纯净的瓷土资源。这种优质瓷土,是烧制青瓷的核心原料,为窑场的规模化生产提供了物质基础,也让东钱湖青瓷具备了胎质细腻的先天优势。同时,东钱湖作为浙江最大的天然淡水湖,稳定且充沛的水域,不仅满足了制瓷的用水需求,更让瓷釉的温润度与光泽度有了保障。

而交通的便利性,更是东钱湖窑场得以发展壮大的关键。东钱湖周边水系纵横,形成了四通八达的水运网络。窑场皆沿湖而建,烧制完成的青瓷经河道可直接运抵明州港,省去了陆路转运的繁琐与损耗。金琪军描述道:“东钱湖青瓷的外销路径主要依托塘河水系,通过七堰九塘等水利设施,经五乡等地汇入中塘河、后塘河,再通达宁波三江口,最终出海。”这一水路系统,使得东钱湖与明州港紧密相连,也解释了窑址多沿湖分布、邻近水路的布局特点。

自然天赋之外,千年的人文治理与历史积淀,让东钱湖的制瓷优势得以充分释放。东钱湖古称钱湖、万金湖。从唐代的西湖到宋代的东湖,名字变迁的背后,是1200多年的人工治理史。从唐代陆南金到宋代王安石,多位地方官带领百姓筑堤坝、设湖闸,让这片海退形成的“海迹湖”,逐渐变成由谷子湖、梅湖、外湖组成的稳定水域。这一治理,为窑场的长期发展提供了稳定的自然环境。

在东钱湖上水岙窑址出土的莲瓣纹碗,和日本鸿胪馆遗址出土的几乎一样。双线瓜棱腹执壶,则和印度尼西亚井里汶沉船出水的执壶形制相似。甚至在埃及福斯塔特遗址,也能找到同款莲瓣纹盘、钵。这些跨越山海的青瓷遗存,印证着千年前东钱湖青瓷远销日本、高丽、东南亚乃至中东、非洲的贸易盛况。

“不止于湖,向海而生。”金琪军认为,东钱湖青瓷的研究应拓展至贸易和文化地理维度。“东钱湖青瓷的辉煌始终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同频共振。”他如是说,“它是明州港成为重要港口的核心支撑,也是中国古代对外开放的生动见证。”

湖光山色间,一部浓缩的越窑兴衰史

在东钱湖下水村窑山上,沿着山路缓步而上抵达蛇山窑址,脚下随处可见散落的青瓷瓷片,虽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青翠。这些碎片,是东钱湖越窑昔日辉煌的见证。

20世纪80年代,东钱湖窑址首次开展调查工作,却未进行正式发掘。世人对这片窑场的认知,始终停留在“只闻其名,鲜见其形”的阶段。直至2007年起,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东钱湖周边配合基建开展考古工作,对郭童岙、老虎岩、上水岙、花园山等窑址进行抢救性发掘。他们发现窑炉遗迹18条,出土大批东汉晚期至北宋时期的越窑青瓷及窑具遗存。至此,东钱湖越窑青瓷的面貌,才终于呈现在世人面前。

入选2016年度“浙江考古重要发现”的上水岙窑址,其发掘兼具历史价值、文化价值、科学价值、社会价值。2016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其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共清理出北宋窑址2处6座,出土大批精美瓷器。器物种类丰富,造型别致,刻划花、浅浮雕、镂雕等工艺大量运用,纹饰精美繁复,代表了北宋中期越窑的工艺高峰。

上林湖与东钱湖,宛若双星,镶嵌于四明大地。它们不仅是越窑青瓷的两大中心窑场,更是一段古老文明的无言见证。

70年来,宁波考古持续聚焦上林湖、东钱湖两大窑场,同时兼顾其他地区窑址及墓葬、聚落、古城址中出土的陶瓷遗存。累计发现陶瓷窑址数百处,其中经科学发掘的青瓷窑址达40余处,包括郭塘岙、郭家峙、开刀山、荷花芯、寺龙口、郭童岙、后司岙、上水岙等重要窑址。

这些考古成果,较为完整地勾勒出东汉至唐宋时期越窑从初兴、繁荣到衰落、停烧的千年演进历程,也清晰呈现了不同时代的制瓷技术、窑业布局与生产体系。这不仅夯实了宁波作为越窑青瓷核心产区的历史地位,更为当代越窑青瓷的传承提供了珍贵的实物样本与历史参照。

“从目前考古发现来看,宁波的制瓷史堪称一部浓缩的越窑兴衰史。”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一位考古专家如是说。

从调查发掘情况看,这些窑址的年代上限可起于东汉晚期,下限可至南宋早期。除隋至唐代早期这一时段外,其他时间基本未曾间断烧造。东汉晚期,受上林湖、曹娥江流域越窑核心产区的技术辐射,东钱湖流域开始尝试烧制青瓷。两晋至南朝,制瓷技术稳步发展,青中带翠的质感初现。唐至北宋,东钱湖青瓷进入鼎盛时期,釉色莹润如玉,器型丰富多样。

北宋中期以后,更是东钱湖青瓷的“黄金时代”。当时政府为增加赋税,大力推动海上贸易。东钱湖沿湖涌现大量窑场,瓷器产量飙升,远销海外,但盛极必衰。北宋晚期开始,东钱湖青瓷逐渐走向衰落。南宋以后,龙泉窑的崛起让越窑整体衰落,东钱湖的窑火也最终归于沉寂。

遗址踪影难觅,遗存“沉睡”在何处?

然而,历史上分布广泛、辉煌一时的东钱湖窑址,如今却踪影难觅。那些来之不易的精美瓷器“沉睡”在库房里,普通市民与游客想一睹古窑址与古瓷器的“真容”,却无缘得见。

庆幸的是,代表东钱湖窑群最高水平的上水岙窑址已得到一定保护。2016年,该窑址经抢救性发掘,清理出两条依山而建的龙窑,出土的青瓷品类丰富,工艺精湛。其中镂雕凤纹香薰、仿青铜礼器花口尊等器形,为以往越窑考古中少见。

春日的午后,笔者随鄞州区文保人士来到东钱湖康得思酒店,穿过大堂,换乘摆渡车沿山坡上行,在一面刻有“上水岙窑址”的石碑旁停下。二号窑炉展示馆就在眼前,入口处展板陈列着当年发掘现场的图片。窑址上方建有房屋,底层以玻璃围挡。然而,这座已建成的展示馆,却长期未对公众开放。透过玻璃,两座龙窑依山而建的形态依稀可辨,窑头火膛、窑尾结构轮廓尚存,周边散落的匣钵、垫圈,似在无声诉说千年往事。

上水岙窑址的境遇,折射出东钱湖众多窑址的生存现状。1958年首次发现的郭家峙窑址,目前已回填。1986年列为鄞县文保点的郭童岙窑址也遭到局部破坏。刀子山、窑棚等窑址,多因建设、修路、植树等隐没山林,踪迹难觅。

相比之下,下水村蛇山窑址保留着发现时的原貌。山坡地带散落大量窑具与瓷片,匣钵、垫圈等窑具残件部分保存完整。垫圈留有叠烧工艺的使用痕迹,现场堆积的瓷片,胎体厚薄不一,釉色呈青绿、青黄等色调。部分瓷片釉面莹润,开片自然,胎质细腻。窑址依山坡而建,符合龙窑的特征。

文保专家推测,窑炉废弃后形成的灰坑堆积较为集中,部分区域可能为窑口或废品倾倒区,瓷片和窑具分布密集。大量散布的窑业遗物,反映出该窑址曾有过较大规模的生产活动。

“东钱湖窑址考古成果丰硕,但保护与展示滞后,大量精美瓷器‘沉睡’在库房,公众无缘得见。”金琪军的这句话,道出了许多文保工作者的心声。

东钱湖,能否建一座越窑青瓷文化博物馆?

在当代传承中,一批有志之士正努力延续千年翠色。“青问”展策展人赵路路长期致力于东钱湖越窑青瓷的传承、保护与创新。

她耗费近半年筹备展览,借调藏品、精心布展,甚至为方便参观者参观重新装修了展厅门面。展览主题“青问”,意在为公众叩开了解东钱湖越窑的一扇窗。展厅内,青瓷碎片与当代作品并置,一道跨越千年的青韵之路在灯光下徐徐展开。

“千峰翠色”以釉色演变展示工艺进阶;“湖山相继”将青山秀水与窑火紧密相连;“海丝之路”以贸易路线为轴,让昔日“海上丝绸之路”跃然眼前。

赵路路团队以东钱湖本地原矿泥釉为原料进行复烧实践,作品涵盖古器复刻与咖啡滤杯等当代器物,力求在传统技艺与当代美学间找到结合点。她在211创意园区打造非遗工坊,与东钱湖旅游学校合作开设陶艺课堂,直播间里,青釉茶盏流转,让“千峰翠色”走进寻常百姓家。

“传承青瓷文化,不是简单的复刻古器,而是要让青瓷从博物馆展柜中走出来,融入现代人的生活肌理。”赵路路说,“只有真正走入日常生活,才能实现文化的有效传播与可持续发展。”

与此同时,建设一座面向公众开放的东钱湖越窑青瓷文化博物馆,已成为众多专家与传承人的共同呼声。金琪军指出:“利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方式,文物也需要‘活起来’,活在当下。东钱湖的青瓷文化与茶文化等天然契合,是一张很好的文化名片。”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慈溪上林湖建有集遗址展示、文物陈列、文化体验于一体的越窑博物馆,成为行业标杆;上虞越窑青瓷陈列馆以考古成果为支撑,有力推动地方文化品牌建设。相比之下,东钱湖考古成果丰硕,但保护与展示差距明显。

金琪军建议,东钱湖应发挥“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品牌优势,将越窑青瓷文化与旅游深度融合,打造青瓷文化核心IP。

在选址上,可依托上水岙窑址二号窑炉已建成的现场展示馆,整合周边窑址资源,建设专题博物馆,集遗址保护、文物展示、考古研究、非遗传承、文旅体验于一体,并展出郭童岙、上水岙等窑址出土精品,填补公众认知空白;设置制瓷工坊与研学课堂,让参观者亲手体验拉坯、施釉等工艺;以青瓷为线索,讲述东钱湖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故事。在机制上由政府主导,纳入文化设施规划,同时借鉴民间力量,鼓励非遗传承人与文创团队参与运营。资金方面,争取国家文物保护专项资金,探索文旅融合反哺机制。

站在东钱湖畔,远山如黛,碧波荡漾。千年前,这里窑火映空,青瓷顺水而下,经明州港扬帆出海。

“当窑火再燃——这一次,不是烧瓷,而是点亮文化传承的明灯。”一同踏访的东钱湖镇文化站舒萍萍如是说。

东钱湖的湖光山色与千年窑火,共同构成了宁波的文化底色。建一座青瓷文化博物馆,不仅是为守护历史,更是为了让千年前的“中国制造”在当代继续讲述文明互鉴的故事。从“青问”展览的追问,到一座博物馆的愿景,或许还有一段距离,但东钱湖的青瓷文化,终将走出这片湖山,让更多人领略那抹穿越千年的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