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银凤 沈芳漪
天一阁“天一真赏”第四期日前启幕,此次雅集以“清供探春”为名,取《岁朝清供图》中花、茶、香与年俗为题,融文物鉴赏、专题讲座及插花、茶道、香道展示于一体,让观众置身其间,感受传统节日的东方意蕴。
清供者,清雅之供陈也,择瓶花、果品、文玩诸物,罗列案头,以寄吉兆,此风古已有之,深得文人雅士钟爱,亦成画家笔下常客。此次所展,吴昌硕《岁朝围炉图》笔意洒脱,王震《岁朝清供图》色彩鲜明,清代琥珀辅首衔环三兽足盖炉等器物温润如玉,都是天一阁的馆藏珍品。更有香学名家吴清亲临解读,引观众穿越笔墨,感悟岁朝清供背后的年俗与文心。
从案头清供到壁上丹青,中国人对生活的经营,不止于物,更在于心。那一瓶花、一炉香、一幅画,是日常中的诗意,是平凡里的仪式,亦是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文化血脉。
1
清供溯源:年俗画卷中的文心与祈愿
清供,是中国文化中一抹温润的底色。
那案头的一瓶花、一炉香、一枚佛手、几枝天竹,看似寻常的陈设,却是人们千载不变的寄托与期盼——辞旧迎新,祈祥纳福。
“清供探春”活动中,著名香学研究专家、上海市非遗项目“文人香道”代表性传承人吴清作为特邀嘉宾,引领观众解读画作中的笔墨意趣。
历代清供题材绘画中的花卉、果实、器物,通过审美与节令的呼应,将无形的祝福化作有形的图像。画面中并无固定程式,将创作者的个人心性与节庆主题相契合,恰如春风拂过,各花各叶自有其舒展的姿态。
最早的岁朝清供题材绘画可追溯至两宋。彼时画风自由,以花卉堆砌为主,仿佛将整个春天搬进画中。至明清两代,逐渐形成以祥瑞题材为核心的表达范式,但这份“程式”并非僵化——一切吉祥意象皆可入画:“百事如意”以百合、柿子和如意点题,“福从天降”借蝙蝠与流云传意,“多子多福”则依托葡萄、石榴以寄情。天竹因其红果累累、谐音“天祝”,被赋予招财纳福之意,深得吴昌硕等大家青睐。那一串串垂挂的红果,恰似冬日里燃烧的火焰,温暖着人们对新岁的期盼。
导赏天一阁馆藏王震《岁朝清供图》时,吴清细数其中元素的吉祥寓意:红梅报春,水仙祝寿,石榴多子,鞭炮驱邪。一幅画中,万物有灵。而在赏析吴昌硕《岁朝围炉图》时,他特别谈到梅花的文化地位——从东汉至晚清,流传香方中与梅花相关的方子占比高达10%,远超其他花卉。梅花不仅入画,更入香,成为文人精神的象征。有趣的是,画面中除梅花、水仙外,往往还点缀葡萄等物,那是民间对家族繁衍的朴素祈愿。松鼠葡萄题材在清代玉雕中极为常见,这份对生命的祝福,早已深深镌刻在民族的文化记忆里。
“清供探春”活动现场,一件明代风格白釉花觚与明代陈洪绶《策杖寻春图》并置,引人驻足。
“南陈北崔”之一的陈洪绶的这幅真迹,描绘高士策杖低吟,童仆随侍探春寻梅,手中正捧新采的梅枝。此作乃天一阁一级馆藏文物。画中人物长脸宽颌,五官与身材夸张变形,正是陈洪绶独有的奇崛画风。天一阁研究员陈斐蓉解读:“衣纹排叠遒劲,出神入化;眼神冷峻,气息野逸,与梅枝相得益彰。”
细观此画:高士头披幞巾,身着长袍,下露红色鞋翘,左手持杖,右手垂袖,徐徐前行。双唇紧闭,双眉微锁,神情凝重而略带忧伤。侍从手捧花瓶,瓶内插梅花、灵芝各一,谨奉其侧。人物衣纹清劲圆融,衣袖一气呵成,主大仆小,衣领处数道白色铺染,皆取法晋唐。
陈洪绶画中常现清供之物,那瓶中或插梅花,或竹枝或灵芝,但高洁不屈的梅花永远是主题。这清供实则是画家对生命的希冀,一如此图中那高高出枝的梅花,幽清冷逸,与高士冷峻的眼神遥相呼应。
据吴清介绍,宋人将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并称为“四般闲事”。岁朝之时,人们除追求喜庆吉祥,亦需驱邪纳福。挂画便是实现此愿的重要方式。钟馗画像在年节期间极为流行,或手持如意,或脚踏小鬼,既有驱邪之意,又寓吉祥之愿。蝙蝠从天飞来,象征“福从天降”;手中所持如意,则寄“万事如意”之思。这些图像,是年节文化中最质朴也最坚定的精神守护。
然而挂画之难,不在挂的动作,而在择何画、挂于何时、配于何境——处处考验着主人的学养、审美与用心。不同节令、不同场合,所挂之画亦当随之更换。年节喜庆之时,宜悬吉祥纳福之图;春日迟迟,则宜挂生机盎然的自然之作。
清供探春,探的不仅是春天的消息,更是人心深处那份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
2
花木寄情:插花艺术中的古韵与雅趣
插花,是中国人寄情草木的一种方式,也是清供中最鲜活的一章。
在“清供探春”活动现场,宁波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秦雷将岁朝清供图中的笔墨意趣,化作案头真实可触的生机。秦雷曾亮相今年央视非遗春晚,此次根据天一阁馆藏清代汪承霈《岁朝清供图》,他创作了一件传统插花作品,取名《瑞合双清》。
“大家今天进来以后,有没有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氛围?就好像穿越回了宋朝——有插花、有茶、有香,整个空间都让人心静下来。”秦雷的讲解,将观众带入那个“四般闲事”俱备的文人世界。
谈及宁波的插花渊源,秦雷语气中带着自豪。在筹建中国插花艺术馆时,他曾系统梳理江南地区26位插花名人,发现宁波在插花史上根基深厚。这份传承,如今已化作省级非遗名录中的“宁波传统插花”,而他本人,正是这份文化遗产的守护者与传灯人。
花是美好的象征,插花则是表达美好的方式。秦雷说,春天是清供插花的好时节,作品以梅花、水仙等寓意高洁的花材为主,搭配佛手、百合等果实,表达“多福”“百年好合”“和和美美”的吉祥寓意。“有花便有意,有意必吉祥”——这句话,道出了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插花的门道,远非外人所想的那般简单。选花、选器、选几架,与字画搭配、与环境协调,最后才是插作本身。而这一切之上,还有创作者的心境。秦雷说:“每一朵花、每一根枝条,都要表现出它在大自然中的生长姿态。”插花不是将花材生硬组合,而是尊重花木的自然属性与生命状态,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不仅如此,作品还要有“意境”——那是创作者想表达的情感与思想,是让观者驻足凝神的刹那共鸣。
明代宁波文人屠隆曾为插花立下规矩:“堂供须高瓶大枝,方快人意。若山斋充玩,瓶宜短小,花宜瘦巧。最忌繁杂如缚,又忌花瘦于瓶,须各具意态,得画家写生折枝之妙,方有天趣。”他连瓶器的禁忌都一一列明:忌有环,忌成对,忌小口、瓮肚、瘦足;忌药坛,忌葫芦瓶,忌妆彩雕花架,忌香烟煤熏触,忌油手拈弄,忌猫鼠伤残。这份细致入微的讲究,正是古人对待生活的郑重。
同是宁波屠家的屠本畯,著有《盆玩》,虽已难觅其书,但可想见与插花有关的雅致生活。清代鄞县人童华在《竹石居诗草》中有一首《瓶花》诗:“芳树散春风,瓶花自在红。明年花再发,可与有根同?”诗句间,是对瓶花短暂鲜艳的无奈,却也透出文人对生命轮回的幽微感悟。
活动现场,吴清提到一类宁波本土器物——十里红妆中的朱漆高足盆。此物过去寻常可见,盆身高足,细长约二尺,盆边饰如意或海浪纹,盆心绘“喜”字、花卉、龙凤,虽属民间日用器,却极具美感。
吴清坦言对此情有独钟,曾在新房装修时特意纳入陈设。他说,这样的盆器用于清供最为相宜:盆中可置佛手、香橼,或依时节摆放柿子、葡萄,甚至番茄,只要色彩悦目,便自成风景。清供的本质,从不在于器物贵重,而在于用心经营的那份仪式感。
他鼓励现场观众留意身边此类器物,整理家居时,不妨将闲置的高足盆取出,配几样应景果品,便是一幅富有地方特色的岁朝清供。这是器物的新生,亦是地方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
那一瓶花,插的是草木,供的是心境。
3
文房器用:清供陈设中的以物载道
器物不言,却承载着千百年的心事。
活动现场,几件清供器物静静陈列——清代官釉象耳六角瓷瓶、清代德化窑白釉辅首瓷胆瓶、清代琥珀辅首衔环三兽足盖炉、明代铜鎏金鸭形香薰。
其中,清代琥珀辅首衔环三兽足盖炉,琥珀温润如玉,色泽如蜜,乍看便是佳器。吴清却道:此物虽美,却因质地脆弱不能受热,故而并非实用焚香之器,而是作为文房清供陈设之用。古人常在年节或友人来访时,将其从匣中取出,置于案头供人赏玩。
除天一阁馆藏珍品外,海曙区收藏家协会的会员们也带来私人珍藏。一位年轻的90后藏家“万芊山房”带来了数件文房小件。
一件楚石雕成的山子,中间挖有一龛,上面是黄杨木雕的“踏雪寻梅”人物——老者骑驴前行,童子随侍,梅枝蜿蜒而出。吴清赞赏这件文房清玩的巧思,既延续了清供题材中“寻梅”的文人意趣,又让器物焕发新的生命。
一件竹根雕制的香筒,通体云纹,线条流畅,包浆温润,是“炉瓶三事”中的重要组件。其中一个象牙香箸瓶,细颈小孔。吴清赞赏道:“明代文震亨《长物志》中,有‘香箸瓶宜细颈’的记载,这种瓶子用于存放香匙与香筷,是文人焚香时不可或缺的工具,象牙材质更显主人对香事的讲究与品位。”
还有清代中期的紫砂挂釉瓶,瓶中插着梅花,造型古拙,釉色温润。紫砂为器,既有实用性,又具观赏性,在清供题材中常与梅花、水仙搭配,寓意高洁与吉祥。另一件黄花梨灯座,形制古朴,极为罕见。吴清感叹,黄花梨珍贵,多用于家具或文房小件,用作灯座实属少见,足见主人对生活美学的极致追求。
这些器物,虽非重器,却体现了清供文化的核心精神——清供并非高高在上,而是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可赏可玩可亲。将其放于掌心细细摩挲,或置于案头静静观赏。这种人与物之间的亲密互动,正是传统文人生活美学的传承。
在年节时分,将这些平时珍藏的文房小件取出,与瓶花、香事、茶器一同陈列,便自然营造出岁朝清供的仪式感。
从珊瑚象征财富与祥瑞,到佛手寓意多福,再到菖蒲的文人雅趣,每一件器物都承载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明代宁波文人屠隆在《考槃余事》中对清供陈设的详尽论述,正是这片土地上绵延不绝的雅致传统。”吴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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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事清赏:炉瓶三事中的生活美学
在导赏天一阁展出的清代琥珀辅首衔环三兽足盖炉时,吴清道出清供器物与日用器皿的分野。它们存在的意义,不在功用,而在寄托。
真正的焚香,另有一番讲究。炉中埋炭,隔灰加热香片,使香气缓慢升腾,谓之“煎香”或“炷香”。那香炉、香箸瓶、香盒的组合,便是明清文人书斋中常见的“炉瓶三事”。每一器皆有定式,每一物皆有讲究,非行家不能操持。正是宋人所谓“四般闲事,不宜累家”的深意——这些看似闲适的风雅,背后是代代相传的技艺与用心。
与清代琥珀辅首衔环三兽足盖炉并排放置的一件明代铜鎏金鸭形香薰,格外引人注目。鸭形香薰汉代已见,盛行于南宋至明代,尤得闺阁青睐。吴清道出一层深意:鸭谐音“压子”,寓意子嗣平安、家族兴旺。使用时,烟气从鸭嘴或背部小孔缓缓吐出,缭绕间,一室皆春。古人追求的,是香气的“干净、润泽、绵长”——这六字,何尝不是对人生的期许?
在清供文化中,焚香是与插花、挂画、点茶并列的文人四雅之一。吴清二十余年来潜心香学,对香事与清供的关系有着独到而深刻的见解。
吴清认为,就考古所见香具而言,中国香文化史上有三个高峰:汉代、唐宋时期、明清时期。汉代香具首推博山炉,巧妙的创意和高超的制作技术令人叹为观止;唐宋时期,瓷质香具普遍流行,金银香具大行其道,香事存在于上层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即便在民间亦盛;明清时期,香具走向规范化,“炉瓶三事”基本完备。
谈及好香的标准,吴清道出三个关键词:干净、润泽、绵长。气味有记忆,香味有颜色、有画面、有风骨。干净,是以古方为本,材料洁净,制香一丝不苟;润泽,是香气怡人而不“莽撞”,层次分明而平和;绵长,则通于书画,好的香要有意境,令人不断回味。
夜深时分,焚香一炉,默坐片刻。香料依四时而变:热天用冷香,冷天用热方,亦可随心而用。香不仅是嗅觉审美,其根本在于洗涤心灵。《尚书》言“明德惟馨”,东坡道“一念清净,染污自落”。文人借香观心,进入物我两忘之境。香文化关乎生活方式,更代表生活哲学。现代人节奏匆忙、压力沉重,重拾香事,何尝不是安顿身心的一缕清幽出口。
从岁朝清供到四般闲事,中国人对生活的经营,从来不止于物质的丰盈,更在于精神的安顿与审美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