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潜民/文
在中国电影120年的历史星河中,大批宁波籍电影家熠熠生辉,其中活跃于香港的宁波籍影人,更是一支不可忽略的重要力量。无论是集导演与影业开创者于一身的邵醉翁、袁仰安,还是推动电影事业发展的邵邨人、邵仁枚、李祖永、邵逸夫;无论是风格独具的导演陶秦,还是享誉银幕的演员傅奇、陈思思、周星驰——个个成就斐然,名声如雷贯耳。而从宁波镇海庄市走出的张鑫炎导演,正是其中格外突出的一位。他凭借鲜明的创新意识与艺术探索,在影史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看过张鑫炎哪些影片?
哪怕纪录片,他也要“语出惊人”
要走近宁波籍导演张鑫炎的艺术人生,须先走进他的光影世界。
最让人忘不了的是《少林寺》,这是张鑫炎的代表作,1983年在全国公映时,说是万人空巷并不夸张,当时笔者在县城电影院旁边的一个单位上班,从乡下赶到县城看电影,顺道到笔者这里休息或吃饭的亲友有好几批。
而在《少林寺》之前,张鑫炎执导的《白发魔女传》也曾引人注目。影片改编自梁羽生小说,以卓一航与练霓裳的恩怨情仇为主线,融入奇幻色彩,由方平与鲍起静分饰男女主角。值得一提的是,鲍起静乃香港影坛前辈鲍方之女,她与方平因戏结缘,终成眷属,一度传为佳话。
更早一些的,是1980年在全国放映的《巴士奇遇结良缘》,这部创下香港票房纪录的喜剧片,让观众大开眼界:它既展现了香港作为“东方之珠”的繁荣景象——摩天大楼高耸入云、通衢大道车水马龙,也细腻描绘了香港百姓的辛苦与不幸。片中售票员方平在巴士上结识了女工李燕燕,从恋爱至结婚再到生子,每一步虽充满不易,却始终洋溢着朴素温暖的喜剧气息。
从此以后,内地的公交车也被称为“巴士”,青年男女时兴在巴士站约会,最嘈杂、最闹腾的巴士站变成了最浪漫、最有情调之处。方平一面大喊“我有老婆了”“我要当爸爸了”,一面往上跳直至定格的两个镜头,深入人心。当时笔者也为香港电影能这样直白地表达年轻人的心态,甚为赞叹。
再往前追溯,似乎就没有更早的作品了。张鑫炎从20世纪60年代初就开始导演影片,但他的早期作品没有在内地放映过,因此国内观众大多无缘得见。但这次为写此文,笔者查询张鑫炎全部的作品目录时,却发现一部曾于20世纪70年代在内地风靡一时的影片——1974年出品的大型彩色纪录片《万紫千红》。
50多年前,当时电影院放的新片很少,老影迷一定还记得两部来自香港的彩色纪录片,一部是广州杂技团出演的《杂技英豪》,其最大的特色是解说词用的不是画外音,而是让一个坐在观众席里的主持人从头到尾做解说,侃侃而谈,妙语连珠,这种风格的解说,内地观众还是第一次见识。而张鑫炎编导的《万紫千红》,拍的是1973年秋天在北京举行的亚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请赛。乒乓球是中国的国球,有关乒乓球比赛的纪录片拍过不少,算不上稀奇,但张鑫炎拍的纪录片却产生了轰动效应:全片时长虽超过一小时,其中体育比赛场景的篇幅却不足五分之一,反而将大量镜头聚焦于北京的风景名胜,以及外国运动员在京参观游览的生动实况。张鑫炎为何作如此安排?正是在这一别具匠心的结构设计中,体现出一代名导的远见与艺术智慧。
究其原因,需回溯至1973年——那一年中国乒乓球队遭遇“滑铁卢”:在当年的世界锦标赛中,中国男队与女队分别在团体赛中负于瑞典队和韩国队,痛失冠军。而到了那次邀请赛,之前夺冠的瑞典男队与韩国女队均未参赛,中国队的主要对手仅剩日本队,因此这场赛事已不能代表世界乒乓球的最高竞技水平。
张鑫炎敏锐地洞察到这一背景,若将镜头主要对准乒乓球桌,恐怕难以引起观众的兴趣,也容易与别的纪录片雷同。于是他另辟蹊径,将主题升华为“歌颂中国人民与世界各国人民的友谊”,拍摄重心转向赛场之外:长城、故宫、颐和园、天坛、十三陵等北京名胜一一入镜,为当时尚未有条件亲身游览的国内观众,展开了一幅生动的京城画卷;镜头还深入京郊的农场、渔场、果园,鲜活记录下外宾参观体验、品尝瓜果的情景。当银幕上出现外国友人将晶莹碧绿的葡萄送入口中的画面时,影院里总会响起阵阵赞叹与欢笑声——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反而比紧张的赛事更吸引观众。笔者曾两度观看此片,许多画面至今记忆犹新。
即便是拍摄纪录片,张鑫炎也那么别出心裁,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追求,可谓贯穿始终。这正是他艺术生命力的源泉。
《少林寺》有哪些创新?
“是电影,也是流动武术博物馆”
《少林寺》能引起轰动,绝非偶然,也是一系列创新促成的。
首先,影片在题材选择上满足了海内外观众的需求。
20世纪70年代末,香港长城公司希望能拍一些好片子,让世界上更多的人了解中国。张鑫炎就在考虑选取一个什么题材能满足海内外观众的需求。当时中国文化能顺利走向世界的,一是乒乓,二是杂技,三是武术,乒乓外交已经成为美谈,能不能来一个武术外交呢?当时,李小龙出演的武术电影已经风靡欧美,内地的武术要在海外市场再次打响,必须有超越李小龙的绝招,而中国观众对电影的武打品种还不熟悉,尽可大展宏图。于是,根据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的历史传说编写的武侠片开拍,张鑫炎对打开内地市场满怀信心。
其次,影片全部启用专业武术运动员出演。
以前香港的武打片演员,大多出身于京剧武行,部分是当了演员后经过一些武术训练,有一定的武术功底,但还不是真正的武术家,包括大名鼎鼎的李小龙、成龙均是如此。《少林寺》开拍时也请了一些专业演员,但试拍了部分镜头后觉得效果一般,要吸引海内外观众若还是依靠老的武术演员,不可能超越李小龙,成功的概率不高,必须另找出路。
张鑫炎果断解散了原剧组,决定到专业武术队找演员,他和助手们跑遍了北京、南京、济南、上海、杭州、郑州的武术队,总共选拔了40多名武术队员,逐渐筛选出李连杰、于海、计春华、于承惠、胡坚强、孙建魁等,分别饰演觉远、师父、秃鹰、王仁则、悟空、色空等正反角色,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特别是主角李连杰,长相英俊,有一种习武者的凛然气质,深受观众喜爱。
当然,起用武术队员也有难处,主要是缺乏表演的训练,有的连一句简单的台词也说不好,需要张鑫炎手把手地教,有的镜头需要一次次重拍。但演员新面孔给影片带来了全新的气场,竟成了制胜绝招,如李连杰的虎拳、于海的七星螳螂拳、计春华的鹰抓功,一招一式都带着中华武术的千年风骨,观众看了大叫过瘾。终使影片一鸣惊人。
再次,在拍摄与制作层面,影片实现了多项技术手法的突破与创新。
例如多次用了酣畅淋漓的长镜头,将武术功夫详尽地记录下来,保持了武打在空间上的完整性,如由孙建魁表演的醉棍以真功夫亮相,似醉非醉、柔中有刚,一气呵成,持续近两分钟;在动作技法上,影片摒弃了吊威亚、弹床、替身与快速剪辑等传统特技手段,以真实连贯的武打呈现,令观众时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临场真实感;在声效运用上,影片既有阳刚的“少林少林”,又融入委婉的“牧羊曲”,将牧羊少女的细语柔声与少林棍棒的铿锵之音交替组合,构成了民族文化的双重奏;影片突破了传统武侠片多集中于香港拍摄的局限,大胆走向嵩山、天台山石梁瀑布、洛阳龙门石窟实地取景。剧组甚至为捕捉嵩山的春景,不惜延迟半年拍摄,最终达到了实景+真功夫的效果。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这段经典旋律,伴随影片中实景写意的嵩山风光,让《少林寺》不仅在国内掀起观影狂潮,更在全球市场一飞冲天——累计票房高达1.6亿美元。要知道,20世纪80年代初,内地电影票价仅为0.1元至0.2元。如此对比,更可见其跨越文化与时代的震撼影响力。
日本影评人佐藤真男为此惊叹:“这不是电影,而是流动的武术博物馆。”可以说,这部影片真正以光影叩开了华语武侠片的新纪元,其影响力远播海外。多年以后,2019年平遥国际电影展对张鑫炎的评语是:“他让少林寺的砖瓦成为世界读懂中国的密码,用胶卷搭起文化对话的桥梁。”这一赞誉,他当之无愧。如今不仅中老年人仍在追忆当年观看《少林寺》的震撼,年轻一代也频频在网络上搜索这部影片,渴望亲身感受那一份历久弥新的银幕魅力。
张鑫炎为何有那么多创新?
“他拍电影,如现代版商帮掌门人”
要理解张鑫炎为何拥有如此多的创新之举,其实并不困难。他生于1934年,籍贯是那座以“敢为天下先”精神而闻名的江南名城——宁波。而他的故乡镇海,更是声名远播的“宁波商帮”的重要发祥地。
他的家族属于镇海庄市的张氏一脉,祖父与叔父皆曾是上海商界名流。抗日战争爆发后,家道中落,张鑫炎先在宁波求学,后赴杭州投奔姨妈,完成中学学业,1948年南下广州投奔舅舅。次年,舅舅将他带到香港。因时代与境遇所限,他的正规教育止步于高中肄业。
张鑫炎17岁开始做工谋生,一度还失业。因舅舅在电影业有人脉,就将张鑫炎介绍到电影界,开始学洗印,后在影片剪辑公司上班。因从事胶片剪辑,每月能接触到四五位风格各异的导演,逐渐熟悉了电影业务,光黄飞鸿的系列片就剪辑了几十部,对武侠片的真谛更是娴熟于心。后来,他加入了被誉为香港左派电影阵地的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得到了鲍方等前辈的鼓励、指点和帮助,1966年与宁波老乡傅奇、陈思思合作,拍摄了在武侠电影史上具有开创意义的《云海玉弓缘》。影片情节曲折,画面生动,尤其主人公凌空飞身击剑的镜头,被誉为武侠电影的经典画面,剧组赴黄山光明顶等地拍实景,开了武侠片实景拍摄之先河,连当时香港非同小可的邵氏公司也效仿了他们的拍法。
此后他独立拍片,《心上人》等作品相继问世,香港影坛一颗新星由此升起,直至《少林寺》横空出世。得益于商业世家的熏陶,他培养了创新的敏锐嗅觉,同时擅长于整合资源,例如他拍摄《少林寺》,就将香港资本、内地武术队、地方政府支持融为一体,调度有方,其魄力与手腕,宛如一位运筹帷幄的现代商帮掌门人。
《少林寺》大获成功之后,张鑫炎继续拓展创作路径。由其策划的《百变神偷》塑造了邪中有正、正中有邪的主人公,形象机敏鲜活,诙谐动人;而与宁波籍导演张子恩联合执导的《黄河大侠》,则讲述了一位盲人坚守侠道的传奇故事,风格侠烈而雄浑。两部作品虽题材各异,却共同贯穿着匡扶正义、除暴安良的精神主线,因而在内地观众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而笔者特别感兴趣的是1984年放映的《少林小子》,从片名揣测原以为是一部与《少林寺》差不多的影片,谁知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部武侠轻喜剧,说的是精通少林武功的龙家8兄弟和擅长武当剑的鲍家8姐妹的故事。影片中竹筏戏水、孩童斗法的画面,充满了戏谑和诙谐。影片以桂林山水为背景,将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精彩的武术表演、有趣的故事情节水乳交融,简直是一个“武侠桃花源”。片名虽冠以“少林”二字,风格却与《少林寺》迥然相异,毫无雷同之感,恰恰因此激发了观众强烈的观赏兴趣。确实,无论哪个片子,张鑫炎都重视观众的观赏趣味,同时强调动作片要让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都能看懂,就像美国西部牛仔片一样,通俗晓畅,雅俗共赏。港台导演王家卫、徐克深受张鑫炎这种电影观念的影响,后来也都成了一代名导。自20世纪90年代后,张鑫炎逐渐退出电影第一线,只在《功夫小子闯情关》(袁和平导演)、《七剑下天山》(徐克导演)等影片中任顾问或艺术指导。他至今还担任香港电影工作者总会的名誉顾问。
张鑫炎离开故乡多年,但故乡给他的滋润还时时体现在他的作品里。有影迷曾细致考据,发现《少林寺》中山、水、寺结合的镜头,暗合宁波月湖“三堤七桥”的格局;而《云海玉弓缘》中的“子母剑”,源自天一阁的兵器图录;《牧羊曲》的旋律,则参考了镇海招宝山渔船号子的节奏。张鑫炎一直关心家乡电影事业的发展。他曾在杭州居住近10年。2006年浙江省电影家协会举行春节团拜会,笔者也参加了,张鑫炎和来自上海的名导谢晋是主客,两位大师坐在一起兴奋地交谈,省影协的负责人过来向他们祝酒,似乎在商谈浙江电影发展之大计。2017年他担任宁波国际微电影节终身名誉主席,亲自指导青年导演拍摄《三江口往事》。
我们忘不了花团锦簇的《万紫千红》,忘不了苦乐交织的《巴士奇遇结良缘》,忘不了阳刚豪迈的《少林寺》,也忘不了妙趣横生的《少林小子》。近年来,张老已回香港安享晚年。今年他已92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创作不息,持续为中国及浙江的电影事业贡献智慧与热忱。
本版图片由竹潜民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