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5版:四明周刊·视点

人称上元夕 天作太平春

丙午宁波元宵文化观察

彩灯点亮鼓楼(忻之承 摄)

甜甜蜜蜜(宁波市文化馆供图)

前童抬阁(唐严 摄)

新春罗城灯会(水贵仙 摄)

慈城马年新春灯会(沈国峰 摄)

璀璨开明坊(忻之承 摄)

宋 臻

“人称上元夕,天作太平春。”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人想起传为天一阁阁主范钦所作的这句诗。伴着元宵的璀璨灯火,细细品味这话,仿佛找到了一把打开时空之门的钥匙,点亮丙午年的首个月圆之夜。如果说正月初一迎接的是新年第一次“红日初升”,那么正月十五前后,则是人们以迎接新年第一轮圆满之月的方式,将贯穿春节祈求团圆、圆满的主题推向高潮。既为寓意万事圆通的一系列庆祝活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也正式拉开了新年新努力新奋斗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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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观察:照见宁波马年元宵节的色、香、味

如果说春节的核心是“回家”与“团聚”,那么元宵节的核心就是“出发”与“共享”。今年的元宵节,我们不仅将听到传统节日里的历史回响,更能看到传统与潮流交织、非遗与创新共舞的当代元宵图景。灯会、庙会、行会络绎不绝,各类民俗庆典热闹非凡,2026年的宁波元宵节,将以多元的空间叙事和沉浸式的文化体验,让“太平春”的意涵变得可游、可赏、可触、可感。

光影映照万象里的文脉传承

宁波的元宵节,一直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老底子宁波,从正月十三“上灯夜”开始,不但家里张灯结彩,更在重要的公共场所(如乡社庙祀)悬灯举办祭祀活动,或用鼓乐,或用南词,办“灯祭”(俗称“摆灯头”)、连环灯、走马灯等,热闹非凡。而孩子们提得最多的,往往是兔子灯,呼应民间神话中的“玉兔东升伴月宫”传说。

如今过元宵节,灯会依旧是视觉核心,现代科技的加入,让光影实现了城市文脉的现代转译。丙午年宁波新春灯会已然启幕,展现了“各美其美”的格局。

在镇海招宝山,一场名为“山海骑梦”的灯会带领游客闯入《山海经》的奇幻世界。巨大的鳌鱼灯、神兽白泽与流光溢彩的诗墙,让传统神话在夜色中“复活”,古典的浪漫随之而来。老外滩则以巨型祥灯为核心,配合网红打卡墙,走的是时尚打卡与节日祈福相结合的路子。而在慈城古县城,灯会的叙事逻辑则转向了人文与祈福。以“文曲星”为主线的近百组彩灯,点亮了千年古城的街巷,将光影艺术与“马力全开迎新年”的现代祝愿巧妙结合。海曙区同样不遑多让,罗城灯展构建起“一街一园三节点”的都市夜游体系,东渡门的“海丝扬帆”与望京门的“马到成功”灯组,将宁波的港口历史与生肖文化并置,古老的城门在流光溢彩中被重新唤醒,仿佛千年前的商船正载着满舱灯火,驶入今宵的团圆夜色。

灯火璀璨的背后,总有一些手艺人,在喧嚣之外默默守护着光的来处。

去年在鄞州区姜山镇走马塘村,宁波市级非遗项目彩灯扎制代表性传承人钱元康携30余盏精品彩灯参加“光影千年”彩灯艺术展。满头华发的他,自13岁开始从事竹编。彩灯制作繁复,要经历蒸竹、去皮、裁条、扎灯架、扎圈、糊灯笼等步骤,一盏复杂的走马灯甚至要耗时数月。令他欣慰的是,他的手艺不仅没有被遗忘,还被带进了非遗馆和校园。尽管坚持传统手工制灯的人越来越少,但通过教学,这门手艺已在孩子们心中播下了种子。他那些费心制作的彩灯,正在被年轻人以各种方式上传到社交媒体,成为“出片”的利器。

象山的鱼灯制作同样如此。这门手艺曾是渔家人的闲时副业,因文旅融合而身价倍增。在石浦,那些原本只在元宵夜亮起的鱼灯,如今常年悬挂在古城的屋檐下,成为游客争相打卡的背景。

闻见软糯香甜里的生活温情

宁波人的元宵节,少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无论正月初一还是元宵节当天,都要吃汤圆,寓意在新的一年里圆圆满满、顺顺利利。在许多老宁波的记忆里,最令人怀念的不是随时能买到的速冻汤圆,而是在准备做汤圆所需的水磨糯米粉时,邻里互助带来的烟火气。馅是宁波汤圆的灵魂,猪油芝麻馅是精华所在,入口软糯,香气四溢。若是家境贫寒些的,便用掺了粳米粉做成的汤果代替,加入浆板(酒酿)做成“浆板汤果”,甜中带一丝酒香,也别有风味。元宵节的这一碗汤圆,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宁波人骨子里的“糯”与“黏”——那不是拖泥带水,而是用一种柔软却不失韧性的方式,经营着人与人之间最舒服、最长久的温情。

这份独到的人情智慧,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邻里互助的“乡情”。过去邻里间“你帮我、我帮你,轮流磨粉”的场景延续到今天,变成了义工们包好汤圆送给外卖小哥,小朋友们也会把热乎的汤圆递给垃圾分类督导员。温暖的基因一直都在,大家借着这碗汤圆,让“团圆”从一个家的私密幸福,成为整座城市共享的温暖。

二是家人相守的“坚毅”。如前文所述,过去家庭条件差些的,会用掺了粳米的汤果代替纯糯米汤圆,对此宁波人有句豁达的童谣:“老公老婆,浆板汤果。”日子虽清苦,但只要夫妻和睦、相守相助,粗茶淡饭里也能嚼出甜滋滋的味道来。这是一种在平淡甚至艰难中,依然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坚韧与乐观。

三是走南闯北的“乡愁”。宁波汤圆的“黏”,最动人之处在于它能把天涯海角的宁波人“黏”回家乡。无论是闯荡四海的“宁波帮”,还是客居他乡的游子,那一口软糯的猪油汤圆,就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坐标。在今天,这种情感连接更扩展到所有“新宁波人”。笔者刷到小视频里有人在分辨“滚”出来的元宵和“包”出来的汤圆;看见台胞们聚在一起,用刚学会的宁波话念着“猪油汤团烫嘴巴”的口诀。无论你来自哪里,只要坐下来一起包了这碗汤圆,便算是真正触摸到了这座城市的温度。可以说,宁波人借着这枚小小的汤圆,把“待客惜时”的珍重、“邻里互助”的热心、“家人相守”的坚毅和“走南闯北”的乡愁,全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细品元宵节庆里的民俗智慧

宁海前童镇延续了500多年的元宵行会,是整个浙东地区最震撼的民俗盛事。2014年,前童元宵行会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正月十四那天,随着一声铜锣敲响,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大旗威风凛凛地在前引路,龙狮欢快舞动开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杠杠被众人簇拥而出的古亭、抬阁和秋千。这些精美的鼓亭上,稚龄孩童装扮成戏曲人物,高高地立在半空,仿佛从天而降。每个鼓亭都有名堂,例如“帝师亭”颂扬的是方孝孺教书育人的师恩。行会所经之处,不仅是人的洪流,更是非遗的流动博览会。

象山石浦镇的元宵也是正月十四。当地谚语云:“要睏冬至夜,要吃三十夜,要嬉十四夜。”这一独特的习俗与明代抗倭有关。相传戚继光驻军时,倭寇突然进犯,将士们将准备过节的各类食材切粒,煮成糊状,吃完“糊粒”后上阵杀敌,终获大胜。从此,这一碗“糊粒羹”便成了石浦元宵的灵魂。牡蛎、虾仁、香干、笋丁……各种食材在锅中翻滚,那浓稠是石浦人正月十四夜里最滚烫的等待。最有趣的是孩子们,他们自带碗筷,走街串巷,连上七户人家讨要糊粒羹。主人不仅不恼,反而笑脸相迎,每人给上一瓢——串门越多越聪明,讨糊粒羹的人越多,主人家越发财。这种质朴的互动,让整个渔港小镇沉浸在共享的温暖中。

奉化的布龙在元宵巡游中翻腾跃动;余姚乡间,人们举着火把在田间地头“照蝗虫”,祈求来年消灾避祸、五谷丰登,或是在墙角地角“照五角”,让蛇虫百脚无处藏身。这些看似朴拙的仪式,其实蕴含着农耕时代人们对于生存最直接的祈愿。

甚至,元宵在古代还是中国的情人节。月湖之畔,那一盏盏花灯见证了多少才子佳人的邂逅。元代文学家瞿佑写过一篇著名的《牡丹灯记》,故事就发生在宁波月湖的桥畔。灯影与人影交织,月光与波光相映,为这个节日平添了几分浪漫与旖旎。

这便是宁波元宵的传统底色:有舌尖上的甜糯,有行会中的敬仰,有渔港里的慷慨,有田野间的祈愿,也有灯影下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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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传统遇见“赛博”时代:以新思维守护传统里的生生不息

时代变迁,这些古老的习俗并未如一些人担心的那样轻易消亡。恰恰相反,它们在传承人的坚守与社会的关注下,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当年的前童行会,本是当地童姓家族为主的祭祀活动,如今已成为面向全世界的文化展演平台。虽然空间从全城巡游更多地聚焦于古镇核心保护区,但仪式的核心——那种团结、奉献的精神内核依然未变。

同样,元宵灯会如果只是原样照搬传统,那么元宵节或许终将沦为博物馆里的陈列。今年的宁波元宵,最引人注目的恰恰是那些“老树新枝”的创意。2月20日,宁波两项非遗项目青瓷瓯乐、传统插花亮相2026年全国非遗晚会,让我们看到非遗融入当下生活的艺术化表达。这种表达的背后,是宁波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对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爱、执着的坚守与以古为新的努力。“元夜宵遥游——锦马迎春”活动今晚将在宁波市公共文化中心(灵桥路768号)举行,鱼灯巡游、国风街舞、美食市集等应有尽有。3月3日,北仑元宵游园会将以民俗巡游为核心,国潮市集和灯笼观赏为翼,在深情回望传统的同时融入当下生活。

映照在宁波各大高楼上的数字灯会同样吸引了众多市民。运用3D动画技术动态重塑的光影灯笼,如游龙穿行于楼宇廊桥之间,似锦鲤跃动于水幕云影之中。激光光束在夜空中交织,与对岸的历史建筑群构成一幅古今交融的奇幻图景。传统的“火树银花”,在今天被赋予了像素与代码的表达。

这种“赛博闹元宵”的潮流,并非是对传统的解构,而是一种全新的赋能。去年在王阳明故居广场,来自宇树科技的机器狗“笨笨”身披余姚剪纸图案,灵活穿梭于巡游队伍中,与观众击掌互动。孩子们围着“笨笨”欢呼雀跃,在他们眼中,这或许和传统的舞龙舞狮一样,是这个节日里最酷的东西。

文旅融合也催生了新的玩法。在慈城,新春马灯会不仅有传统的灯组,更有大量身着汉服的“NPC”穿梭其间,与游客互动对诗、派发礼物。这些精心设计的角色扮演,让游客不再是“看客”,而是真正走入了节日的剧本。社交媒体的传播逻辑也被充分考量:哪里最“出片”,哪里就是热点。去年“欢喜宁波行大运”打卡盖章活动,在城市100个标志性地点放置不同主题的印章,让集章打卡成为连接游客与城市的新纽带。

年轻人是这场变革的主力军。他们热衷于在朋友圈晒出自己做的兔子灯,在抖音发布猜灯谜的短视频,在小红书分享打卡攻略。对他们而言,传统节日不再是长辈叮嘱的“任务”,而是一种可以进行个性化表达的生活方式。正如宁波全域旅游研究院执行院长李华敏所言,如今的年轻人更愿意为“情绪价值”和特色文化体验付费,一座城市想要“出圈”,既要展现“文化厚度”,也要提供“情绪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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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路:在共生共富共融共享中走向远方

元宵节的热闹终将散去,但关于传承的思考仍在继续。以镇海区的“手艺人集聚区”为例,在九龙湖、永旺村等地,当地吸纳了150余名手艺人入驻,形成了实体化的“手艺人部落”。这些手艺人不再是单打独斗的个体,而是与现代产业要素、科研机构、电商平台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互补互强的创新生态系统,这种跨界合作,让老手艺在现代商业体系中找到了新坐标。“技艺传承+产业转化”的双轨模式,既保持了核心技艺的纯正,又通过现代供应链释放了文化的新价值。

展望未来,宁波元宵的走向或许可以更加多元。它可以是乡土的——继续在前童的巷陌、石浦的街头,由一代代人自发地传承下去,保留那份最质朴的温度;它也可以是时尚的——在慈城的XR体验中,在三江口的光影里,成为年轻人趋之若鹜的潮玩;它还可以是产业的——通过经纪人的运作,让非遗手艺人过上体面的生活,让传统技艺成为乡村振兴的引擎。

“人称上元夕,天作太平春。”宁波的元宵节,正在这太平春景新时代的交织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既通向历史的深处,也通向未来的远方。它让我们相信,真正的传承活在每一个时代的烟火气里,活在人们发自内心的欢喜中。当那些古老的抬阁再次穿过古镇的石板路,当那些崭新的光影再次点亮三江口的夜空,我们知道,这座城市的记忆与希望,从未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