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书递到我手中时,红封面带着温润的触感。宁波市荣誉市民——七个大字,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庄重。我稳稳接过,这个瞬间,我想起了很多。
想起去年收到的信,想起宁波的那条路,更想起20世纪70年代祖父第一次返乡的那个春天。
一
“最美上学路”。
第一次看到这五个字,是在李关弟中学寄来的照片上。宽阔平整的人行道,崭新的连廊,路旁的展示栏,静静诉说着我祖父李关弟和父亲李文龙的故事。
随照附着一封短信,盖着校长的印章。信上说,这条路不仅保障安全,更是一间课堂,希望走过这里的每个孩子,都能从这些故事里感受到奉献的重量。
我当即提笔:“这不仅是对先辈的肯定,更是让无私奉献的精神薪火相传。”落笔时,我忽然想起祖父——那位念叨了一辈子“阿拉宁波”的老人。
那是20世纪70年代,离家20多年的祖父第一次回到宁波下应。看到家乡的孩子还在简陋的平房里上课,他没有犹豫,捐出了10万港元。在当时,那是“天文数字”。可祖父觉得,和他年少时没能读书的遗憾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走出去,不忘本。”这句话,成了我家的家训。
1999年,下应中学择址扩建。那时祖父刚故去一年,父亲李文龙捐资完成了新校区一期4幢大楼的建设。2000年,学校更名为“李关弟中学”。祖父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
二
我的父亲,是在祖父去世后,将“华昌集团”更名为“李氏集团”的。他说:“企业名字可以变,根不能改。”
在非洲,人们称他“拖鞋大王”,尼日利亚95%的塑料拖鞋来自我们的工厂。父亲还把事业版图从单一的制鞋业拓展到多元领域,成为非洲制造业标杆。但在父亲心里,最重要的身份同样是“宁波人”。
他几乎每年回宁波,却从不声张。印象中,他总是穿得很简单:浅色衬衫、开衫、布鞋。他说:“回家就是回家,不是做客。”
2014年,宁波日报“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万里行”采访团队来非洲采访。父亲陪着家乡记者参观工厂,对着镜头承诺:“非洲市场很大,家乡的企业要是想来,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这话他说得平淡,但这么多年来,他确实是这样做的。
宁波中策动力和我们的合作,始于我父亲。当年非洲经常停电,工厂生产受影响,父亲找到了中策。从几台发电机组开始,到建电站、建园区,合作越来越深入。如今中策在非洲7个国家建了200多座电站。
宁波建设集团也跟随我们的项目,在非洲盖起一座座厂房。
一句简单的承诺,最终由这些实实在在的项目与建筑,化作横跨两大洲的桥梁。
三
父亲对我要求很严。
我完成学业后,他没让我留在香港,而是直接派我去了尼日利亚的工厂,从最基层做起,和工人一起在车间里干活。
拉各斯的天气湿热,在车间里待一会儿就浑身湿透。记得有一次,我在生产线旁检查产品质量,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休息时,工人递给我一瓶水:“李,辛苦了。”
我摇摇头,想起父亲的话:“要在这里扎根,就要和这里的土地、这里的人真正在一起。”
父亲在工厂空地上种了许多三角梅。他说,这花生命力强,有点土有点水就能活。花开时,整片空地红艳艳的,在非洲的阳光下很醒目。
许多年后,当我在万里之外的宁波帮博物馆,看到一个个背井离乡、终在他乡枝繁叶茂的故事时,忽然懂了父亲的选择——这花不择水土、落地生根的性子,像极了我们离开故乡、闯荡四海的宁波人。
四
2019年,父亲在香港去世。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拉各斯开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模糊:“李先生走了。”挂了电话,我继续把会开完。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了很久。
父亲走得突然。我记得他最后一次回宁波时,站在三江口,看着江上的船只说:“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企业做得多大,而是我始终记得自己是宁波人。”
2021年,我们把父亲接回了宁波安葬。葬礼简单,墓碑面朝东方——下应的方向。
结束后,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想起1998年,爷爷去世那年我第一次来宁波,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忽然感到了一种传承的力量。
五
前几天,我又去了下应。
爷爷出生的老屋早已不在了,原地建起了新小区。我找到那条巷子的大致位置,站在那里。
1998年的风带着陌生,如今的风里多了熟悉。28年,我从寻根的年轻人,成了被故乡认可的“市民”。这个身份连起了1998年和现在,连起了爷爷、父亲和我。
这座城见过我爷爷的少年时期,见过我父亲的来去。如今,也见证了我接过这本证书的时刻。
拉各斯工厂里的三角梅,应该又开了。那些父亲种下的花,还在异国的土地上盛放。
这本证书我会好好保存。它告诉我,无论走多远,宁波永远是起点和归宿;无论企业做多大,我永远是宁波的孩子。
讲述人:非洲尼日利亚李氏集团主席兼执行董事、宁波海外联谊会副会长 李晓峰
(单玉紫枫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