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当地名遇上“盐”

晒盐。(沈颖俊 摄)

煎海煮波。(沈颖俊 摄)

盐场劳作。(沈颖俊 摄)

鄞州区咸祥镇咸一村。(石志藏 摄)

北仑区春晓街道咸昶村。 (石志藏 摄)

北仑衙前街,曾设盐课司衙署。 (石志藏 摄)

石志藏

地名,是人们赋予某一特定空间位置上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的专有名称。在宁波,当地名遇上“盐”,就变得有味道、有内涵、有故事。宁波是盐的故乡,尤其是沿海地区,与盐文化元素相关的地名随处可见。这些充满着“咸味”的地理符号,是分布在四明大地上盐的历史碎片,也是千百年来本地盐历史文化的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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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盐事,亘古亘今

“宁波盐事发展史,亘古亘今,荡荡泱泱二千余年”。作为古越的一方濒海之地,宁波具备优越的海盐生产条件,是全国著名的海盐生产基地,而且宁波历史上的经济发展还与盐业的兴衰有着紧密的联系。

在春秋时期,宁波已有海盐生产的记述,至唐代已发展成为当时主要的海盐产区之一,并建立了相对完善的盐业生产和管理体制。《越绝书》上说:“朱余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余。”这是我国东部和南部沿海地区设置盐官的最早的文献。唐代,盐业生产进入全面发展时期,宁波的海盐生产也趋于繁荣。

宁波盐产业在宋元时期高速发展,生产规模稳定,其产盐区主要分布在东北部沿海一带。据元《延祐四明志》卷六《盐课》中记载,北宋时期宁波所辖的盐场有:昌国盐场、岱山盐场、东江盐场、玉泉盐场、大嵩盐场、清泉盐场和长亭盐场,而当时的鸣鹤盐场是盐业集散地。《延祐四明志》和《至正四明续志》相关卷宗中还记载了当时鄞县大嵩盐场、象山玉泉盐场及定海(镇海)的清泉、穿山、龙头、长山等盐场的盐业生产情况,时盐田面积在一千顷左右。

明清时期,制盐的生产方式发生变革,推动了宁波盐业的新发展,除奉化外,其余各县均有盐业生产。

1949年之前,宁波有盐场10处。新中国成立后,高峰期有盐场45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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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特命名,犹泛“盐花”

地名在长期形成的过程中,受到自然环境、历史文化、社会经济、语言(方言)和政治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往往是一个地方独特的地理标识。盐地名的形成也是如此。

宁波作为全国盐的主产区之一,本地人民在长期的盐业生产、经营管理等活动中,逐渐形成了很多与盐有关的地名,乃至成为地理标志。

分析成因,主要有以下几方面:

首先,盐民需要居所,而从前产盐区域属相对偏远的濒海之处,往往没有地名或只有小地名,于是结茅为棚的地方,开始以“厂”命名,如北仑白峰司前村的下厂、梅山的厂跟等地名;

其次,有了盐民,必须有从事盐业的场所即盐场,于是,地名中就有了某某盐场之称谓,如宁海的长亭盐场、慈溪的庵东盐场等;

第三,盐业有一整套相关的生产工具及设施,如灶、锅、桶、秤、箩、盘铁等工具,墩、灰亭、卤池、塯等设施,在生产实践中,这些工具设施也渐渐融入地名中,如象山的南盘、盐盘头等;

第四,盐产出后,要有相应的地方贮存,久而久之,便有了仓、廒之地,如象山的盐仓门、廒后仓等;

第五,盐作为商品,需经水陆运输,与之相关的集散地如陆路、码头、河道、浦等也被打上了盐的烙印,如北仑梅山盐田大道、鄞州咸祥咸球河等;

第六,一些专营盐的街巷、商铺,也以盐命名,如镇海卖盐桥、象山丹城卖盐弄、奉化玉泰盐铺等;

第七,朝廷对盐业实施专营管理,管理所在之处就成了地名,如北仑衙前(宋时设有清泉盐场盐课司衙署)、盐司后,以及衙东、衙西等自然村名等。

同时,随着盐业的发展,聚居地盐民从业人数增加,“十灶为甲”,就有了从灶到甲的地名变化。

此外,还有了与盐神相关的庙宇等地名,如象山至今保留了盐司庙等六座庙宇,祭祀着独具特色的三尊盐神:盐熬神、盐司神、刘晏神(曾改革榷盐法的收税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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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沉淀,咸味未减

宁波与盐相关的地名遍及城乡,这些地名与历史上盐场生产、经营及管理密不可分。如盐(余)、厂、场、团、灶、管、舍、丁、甲、盘、墩、仓、廒、湾、潭、埭、圩、咸、衙、司等,此外,还有与盐有关的谐音地名。

直接以“盐”命名的地名

宁波旧城有一座盐仓门,原是六座城门(即东渡门、永丰门、望京门、长春门、灵桥门、盐仓门)之一。现江北区姚江北岸的盐仓社区,因附近曾设盐仓而得名。象山贤庠则有盐厂村、盐厂渡等。北仑戚家山街道的原盐场自然村和白峰街道原轮江盐场,均因开发征用,如今地名已被废止。慈溪鸣鹤古镇,以前有个盐仓村,因村中旧有盐仓而得名。

与盐业生产组织相关的地名(厂、场、团)

厂,在古代有棚舍之意。如从前宁波沿海一带的冬冰贮藏地被称为冰厂,因此,煎晒海盐的棚舍,也谓之厂。北仑带“厂”的地名有很多,如大榭街道有上厂、下厂、中厂、里厂、外厂。王榭村有个老厂里,因“早居者搭草厂晒盐为生”而得名。梅山则有五处之多,梅山碑塔村有一个后厂,史料说“(后厂)早居者搭舍晒盐,村处盐厂后面,故称后厂”。而白峰上阳临海有道头地厂,地名成因是“早年徐姓在此搭厂晒盐”。象山贤庠则有盐厂、溪盐厂,石浦有平阳厂、盐厂村,也是因晒盐棚居得名。

场,是历代所设的盐业机构。唐宋时期,宁波规模较大的有石堰盐场(余姚)、鸣鹤盐场(慈溪)、龙头盐场(镇海)、清泉盐场(北仑)、大嵩盐场(鄞州)、长亭盐场(宁海)、玉泉盐场(象山)等盐业机构。象山古有大徐、金星、番头等小盐场,新中国成立后又兴建白岩山、旦门、新桥、昌国、花岙盐场。场有场署,俗称盐衙门,当年的盐场因居住的人多而形成村庄,场署便成了地名。

团,是明时宁波盐业的生产组织,生产形式系灶户“聚团聚煎”,即灶户必须在团舍或灶舍内共同煎盐。据载,明嘉靖年间宁波有盐场7处、盐团85个,灶户12211丁。由此得名的有鄞州的陈家团村、团尖漕村和团桥村;慈溪的团前方村等。

与盐业生产聚居地相关的地名(灶、管、舍、丁)

灶,唐代规定盐民世承其业,宋元明清时均设有灶籍,严禁脱籍。随着盐灶周围住户增多,逐渐发展成为村庄,灶名便成了地名。慈溪庵东盐区产盐历史悠久,因其盐产量之大号称“浙江盐都”,其境内以灶命名的村落、道路曾十分普遍。以灶户的姓氏、称谓或绰号而命名,如陆家灶村、徐家灶村等地名;以灶所处的方位命名,如东五灶村、西四灶村等地名;以灶排列的顺序号命名,如一灶村、二灶村、三灶村等地名。还有,顺序后加具体标志或方位以示区别,如四灶路头村、四灶塘下村、五灶塘南村、五灶塘后村、五灶七塘南村等地名。同时,慈溪境内还有不少以灶为路名的,如一灶江路、二灶江北路、三灶潭路、四灶潭路、五灶北路、六灶路等。

管,因煎盐每灶设有管事,称“管”,故也体现在地名中。如慈溪原三管乡,由上管、中管、下管三管地组成,范市镇原有任溪管村。

舍,多为移民聚居煎盐之处。现慈溪坎墩之绍兴舍头,在四塘南,系乾嘉年间较早入境之绍兴移民聚居煎盐处;另有胡家舍头、黄家舍头、钱家舍头、潘家舍头、林家舍头等村名。慈溪区域内原有许多以“舍头”或“舍”命名的村庄,在行政村整合前,有54个。象山也有不少用“舍”作地名的,如番东舍、番西舍、鸡鸣舍等。

丁,指丁户煎盐之地。慈溪市现有十三丁、卢家丁、蒋家丁等自然村;北仑小港街道鲍家洋村有朱街丁地名。

以盐业生产设施而得名(甲、盘、墩)

甲,是最小的征集丁税单位。如以丁主姓氏而命名的,慈溪有潘家甲、余家甲、史家甲等自然村;以序数命名的,如头甲、四甲、六甲、八甲、九甲、十甲、十二甲等村名;以方位命名的,如河东甲。也有用来命名江河的,如慈溪庵东的七甲江;用来命名里弄的,如九甲弄、十甲弄等。

盘,即铁盘,是古代煎盐的工具。史称“铁盘为大型铁铸煎盐器,适于‘团灶’式生产”。象山现在就有与“盘”有关的地名,如南盘村,在东陈乡沙岗南,元时晒盐,盐场有盐盘,故名。

墩,系早先盐民刮泥淋卤逐渐堆积形成,高于周围之地。北仑大榭岛内多墩名,以太平村为例,有徐家墩、孙家墩、梅家墩、胡家墩、周家墩、汪家墩等;大榭大西岙东面有长墩村,原为海涂,后因人工围涂晒盐,逐渐堆积形成较长的墩地。象山带“墩”字的地名较多,如石浦下洋墩、涂茨姑墩。昌国一带昔日盐泥墩密布,都有不同墩名。大徐镇杉木洋旧有盐墩近百座,如鹅卯墩、灰墩、大墩、小墩、大墙头墩、小墙头墩、三角墩、瓦厂墩、横塘岸墩、门头墩、岩株头墩、东厂墩、西厂墩、撩路墩等。

以盐业仓储和商贸而得名(仓、廒)

仓,贮盐之地。慈溪市观海卫镇旧有因盐仓而得名的盐仓村。象山古代以“仓”为地名的有很多,据明《嘉靖县志》载,(玉泉盐场)隶仓有十一处,分别是陈仓、木瓜仓、廒后仓、下库仓、浦东仓、浦西仓、马冈仓、定山仓、前洋仓、后茭仓、番头仓。以上仓名兼地名。现在象山昌国还有盐仓庵地名,因先有盐仓后建庵,故名。

廒与仓同义,旧时一些盐仓也被称为“廒”。慈溪有廒一团、廒二团等地名;三门盐场历史上曾被并入象山玉泉盐场,又有上廒、六廒等地名。

与盐业生产有关的自然地名(湾、潭、埭、圩)

湾,最初丁户为防卤地淡化,掘湾以环绕荡涂,保持盐分,后成村名。如慈溪有断头湾、胡湾、横湾等村名。

潭,原是海边洼地,最早属煎盐之处。慈溪尚有涂汛潭、双潭村(系十墩潭、泥墩潭两村合并)。

埭、圩,是指盐垦之土堤、土坝。如慈溪有张埭、王家埭等村,还有老圩村、第四圩村;北仑则有杨家埭村。

与盐有关的谐音及其雅化地名

地名中的“咸”是从“盐”谐音转化而来的。鄞州区咸祥镇,南宋时始有村落,元明间外来移民以近海捕捞和利用海涂高阜处煮盐为生,故名“盐场”。清嘉庆年间,咸祥先民认为“盐场”地名显得粗俗,才雅化为“咸祥”,寓意为咸地吉祥。咸祥域内又多“咸”字地名,至今仍沿用的有咸一村至咸六村名,还有咸祥河、咸球河、咸开路等河流、路名。象山贤庠原为滨海盐场,盐场北移改盐田为农田后,谐音“贤庠”;延昌本称“盐仓”;高塘岛上的孝贤湾,是“烧盐湾”的雅化;盐厂(场)成为地名后,象山石浦的盐厂村仍直呼其名,而北仑区春晓街道的盐厂村则谐音雅化为咸昶村。镇海区有卖盐桥,则雅化成贸易桥。

有意思的是,由于各地方言发音及文化背景的差异,谐音及其雅化地名会有所区别。“盐场(厂)”两字,在鄞州为“咸祥”,在象山谓“贤庠”,在北仑则称“咸昶”。

盐是大自然的馈赠,有咸味的地名,则是岁月在浙东大地上的留痕。随着时代的变迁,宁波的诸多盐场已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带有盐文化元素的地名,仍层出不穷。每当遇到它们,我总习惯性地驻足凝视,默默地倾听它们诉说盐的历史、盐的故事,品尝盐的另一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