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冯瑄 沈莉

人物名片

王思政，上海市宏观经济学会会长。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坚持创新驱动，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列为2026年的重要任务，为各地推动产业升级、塑造竞争新优势指明了方向。

在这一背景下，作为全国重要的先进制造业基地，宁波如何立足自身产业根基，将科技创新深度融入产业创新，加快构建具有区域特色与核心竞争力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日前，宁波市政府驻沪办邀请8位在沪决策咨询专家，深入均胜电子、甬江实验室、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等产业与科研一线，为宁波高质量发展把脉献策。借此机会，记者专访了上海市宏观经济学会会长王思政。

核心观点

■科技创新的根本指向应是产业化——它不应止步于论文发表或专利申报，而应走向市场、融入产业，最终服务于真实的消费需求

■宁波制造业基础扎实，面对部分发达国家重新推动“再制造业化”的趋势，需坚定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推动产业体系持续升级

■政府应避免替企业决策，而要通过引导与服务，助力企业识别机遇、规避风险

■要通过制度保障，让科学家、工程师敢于长期探索、不怕失败

A

保持制造业核心优势

记者：作为制造业大市，您对宁波加快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有哪些意见和建议？

王思政：首先要肯定的是，宁波在这方面的实践已经走在了前列。这些天我们调研的均胜电子、普智未来机器人等都做得很不错；甬江实验室和宁波东方理工大学都在为宁波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夯实基础。

国际上有一个可比的数据，叫作制造业增加值，指的是制造业企业在生产过程中新创造的价值，也是衡量制造业对国民经济贡献的核心指标。

2024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3.6万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为24.9%，连续15年稳居全球第一。宁波的数据远超全国平均水平。这是宁波的核心优势，必须保持。

关于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我想补充两点：

第一，世界已经进入大科学时代，全球创新模式正在发生根本转变。以前的传统路径是“实验室研发—小试—中试—产业化”，但现在出现了逆向创新的新模式。有些企业通过产品创新倒过来反哺科技创新，甚至改写了传统的科学理论。

第二，以需求为导向。著名经济学家亚当·斯密说过，消费是所有生产活动的唯一目的。同理，科技创新的根本指向也应是产业化——它不应止步于论文发表或专利申报，而应走向市场、融入产业，最终服务于真实的消费需求。

再来说现代化产业体系。党的十七大首次提出“发展现代产业体系”的概念，经十八大、十九大将这一概念逐步深化，最终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把“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列入我国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着力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内容。前后对比，多了一个“化”，含义很深。

内涵外延扩大了。现代产业体系，一般指现代工业、现代农业、现代服务业。现代化产业体系增加了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如果没有现代化的基础设施，这三种产业很难发展。事实上，它还包括更多方面，比如产业能力体系、要素体系、教育人才体系、金融支撑体系等。其中，最核心的是先进制造业。

先进制造业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动能。

新质生产力有“三高”——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特点。新质生产力追求的是指数级增长，而非传统的线性增长。它带来的是颠覆性创新，好比无人驾驶技术，不仅可能让驾驶员这种职业消失，也颠覆了传统的汽车销售模式。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要深化体制机制改革。过去，我们追求的是经验积累型的增长，这种增长带来的往往是线性增长；而体制机制创新，多数带来的是指数级增长，能够打破路径依赖、疏通堵点、激活全要素。

这既是宁波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内在要求，也是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根本保障。

此外，宁波制造业基础扎实，面对部分发达国家重新推动“再制造业化”的趋势，需坚定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推动产业体系持续升级。

B

激发企业内生动力

记者：在日趋复杂的国际环境下，宁波中小微企业面临成本上升与订单波动的双重压力。政府可为企业提供哪些关键支持？

王思政：我们要充分相信企业家的智慧。举个例子说，好几年前，浙江的民营企业就已经在积极布局东南亚市场，“出海”行动走在全国前列。

从宏观数据看，去年1月至11月我国的贸易顺差（按美元计算）同比增长21%，达到1.0758万亿美元。从已有的可比较数据看，这是2000年以来首次超过1万亿美元。

但这也提醒我们，贸易摩擦下，必须坚持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建设强大国内市场。

我提醒两点：

第一，要因地制宜，切忌一哄而上。比如低空经济，这两年全国各地在陆续出台相关发展规划，但有多少城市真正具备发展条件？《〈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的说明》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具备一定禀赋条件，要充分考虑现实可行性。不要一讲新质生产力，不管有条件没条件一哄而上。

第二，关注真实需求，扩大内需。以人口老龄化问题为例，目前“银发经济”跟现有产业体系的融合发展并没有做好。中国市场上提供的老年用品只有2000多种，日本却有4万余种。爬楼机器人、防跌倒智能地板等高科技产品在养老领域应用严重不足。我们还是要拓展新思路。

政府应避免替企业决策，而要通过引导与服务，助力企业识别机遇、规避风险。

C

突破体制机制瓶颈

记者：沪甬合作已有“上海研发+宁波制造”的成功实践。双方合作如何更深一步？能否在共建研发平台、共享科技金融、共育创新人才等方面探索新机制？

王思政：从改革开放初期的“星期天工程师”到现在的“上海研发+宁波制造”，两地合作素有传统。历史上，宁波上海人缘相亲、地缘相近，这是天然优势。

但之所以今天还在强调发展一体化，恰恰说明尚未真正一体化。难点在于体制机制：行政区划、户籍制度、社保体系、GDP核算方式、税收分配机制……这些阻碍了要素自由流动。

比如一些一体化示范区，环境建设得很好，但大企业落地需要深层合作。

在创新平台上也是如此。甬江实验室这类新型研发机构，在人事、激励、成果转化上要通过制度保障，让科学家、工程师敢于长期探索、不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