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斐蓉/文
天一阁博物院供图
2025年12月20日,“大梅”花开——纪念姚燮诞辰220周年书画鉴赏活动在天一阁博物院昼锦堂举办。活动遴选天一阁博物院藏姚燮书画精品17件,涵盖梅花、仕女、翎毛、书法对联、诗稿及《大梅山民画中诗》册,全方位展现其精湛且多元的绘画技艺。
姚燮(1805年—1864年),字梅伯,号复庄、大梅、大梅山民等,宁波镇海人,道光十四年(1834)举人,被称作继黄宗羲、全祖望之后宁波最具博识的通才。他经历战乱,仕途失意且生活困顿,却凭借天赋与勤奋,成为集诗人、书画家、戏曲家、学者于一身的全能文人,其艺文创作为宁波文化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绘画中,姚燮尤痴迷于画梅,其笔下的梅花别具一格,意蕴深长,在晚清梅花画坛占有重要一席。
梅之痴与梅之技
古人的名号往往是内心志趣的外化,姚燮对梅的偏爱便尽显于此:汝梅、大某(梅)、大某(梅)山民、梅伯、大梅先生等字号,斋室名大梅山馆,词集取名《疏影楼词》,皆暗藏梅花意涵。他还专门刻制“梅伯写梅”印,又以梅花五瓣形制刻成“大梅先生印”,足见梅花在其心中的分量。
姚燮对梅的痴念更融于日常,春日里,他曾连续十天守在邻居家的墙角盼花开,待第一朵梅花绽放时,喜不自胜,作诗庆贺,并图成画本。他亦曾长途跋涉,寻赏白云山、孤山、邓尉、罗浮山的梅花,甚至在自家庭院遍植梅树,与梅相伴。
姚燮十余岁学画梅,二十岁游历齐、梁、吴、楚等地寻找画梅良师。他感慨当时的画风浮薄,虽有画梅名家辈出,却良师难觅。于他而言,梅花不只是绘画的核心题材,更是精神的重要寄托,这份爱梅的痴念,早已深入骨髓。
姚燮曾自言“平生画梅数千幅”和“画本流落半天下”,其存世作品中梅花占比颇高。天一阁藏其五十五岁时创作的七米墨梅长卷,极为精彩。此卷绘“老梅一株花万千”之景,以浓墨绘虬曲如“梅龙”的梅干,时隐时现于画中;以淡墨圈花瓣,错落枝丫间;复以劲健的线条,或疏或密,或长或短交织如网,贯穿手卷始末。画面里枝干粗细的变化,用笔速度的迟疾,以及黑白空间的变换所形成的节奏,宛如乐曲般高低起伏,余音绵长。其画风纵逸浑厚,与传统墨梅风格迥异,清代画家厉志曾评姚燮画梅“君臂如石指如铁,肝腑倔强气腾骁”,可谓精准贴切。
姚燮的墨梅技法博采众长,融合历代名家,如北宋释仲仁之韵、南宋杨无咎之妍、元代王冕之繁密、清代童钰之势与金农之构,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不求形似、以书入画;用笔迅捷、气势雄健;用墨润泽、层次分明;构图新奇、样式多变。他常将梅花与竹、兰、石等组合,并配以自己擅长的诗词,意境别具。题款则呈见缝插针式,高低错落。画面兼具古朴、沉厚与潇洒之态,也正因如此,姚燮的梅花在晚清梅花画坛上独树一帜。
梅之论与梅之情
姚燮不仅深耕画梅实践,更系统总结画梅理论。他曾汇集自身与友人的梅花图,成《梅花画谱》四卷,清代诗人董国华在序言中评价,此谱既总结古今画梅技法,又蕴含独特的画式心得。其精妙之处可补前人之疏漏,启后世之思考,堪称画梅领域的传世之作。姚燮还著有《画梅心语》,今存咸丰刻本,书中收录97条画梅见解,是其多年实践与思考的精髓所在。
姚燮提出画梅的核心纲领:观物与读书缺一不可。观物能捕捉梅花的自然生机,读书可赋予梅画文化韵味。他细致描述梅花的形态、生长规律,以及不同地域气候下的生长特征。他指出庾岭梅需画得左繁右简,因当地梅树南枝先开,北枝后放;罗浮梅则扎根紧密而结顶稀疏,因其地气先暖,天气后暄。此类具体的技法指导在书中俯拾皆是。姚燮强调,画梅要从真境中寻出,方不流于仿古的刻板。他还将梅花特质与五经对应,如以《易》喻梅花的变化错综,以《书》比梅花的古茂渊雅,这不仅丰富了梅花的象征内涵,也为学者理解和研习画梅开辟了新视角,让绘画与传统文化深度交融。
姚燮始终强调画梅应师法自然,从实景中汲取灵感,同时须力求创新。他提出“以清为尚”的审美准则,将梅画分为八品:清古、清远为上等;清矫、清峭为中等;清健、清秀、清润、清丽则次之。在他看来,观梅如观人,一幅梅花图,正是画家心境与品格的直观映照。
《画梅心语》中还记载着诸多具体的画梅技法要领:动笔前需静思,做到“胸有成梅”,落墨时要一气呵成;画月下梅、绘梅花、描梅干,各有其专属技法,且画梅用笔需与书法笔法相通,章法布局上更要跳脱出常规思维。
姚燮对历代画梅名家的技法了然于胸,尤其推崇王冕,赞其尽得画梅之精髓,笔墨间尽显洒落之致,他还总结出从王冕画中可参悟到“拓”字诀,即笔拓、气拓和意拓。姚燮自称学梅四十余年,从王冕的梅画中获益匪浅。清代画家中,他最推崇金农的梅花,此外,亦认为乾隆年间的画梅名家童钰,其笔下梅花的兀傲韵致,是旁人最难企及的境界。
姚燮的梅画中,时常会出现梅花美人的图式,此中实藏有他与时湘文(字香雪,1824年生,卒年不详)的一段缱绻情缘。时湘文原名素娟,无锡人,命运坎坷,幼时被卖至于姓人家,学歌舞、弹琵琶,14岁入籍后又被带到苏州上塘浮香阁卖艺。1837年春天,姚燮在苏州与她相识相恋,却因家境困窘无力为其赎身,纵使一往而情深,才子佳人终未能长相厮守。姚燮将这份情愫融入梅画中,在结识湘文后不久,他便请友人作《倚梅图》,由姚载之画像、杭州冯淇补图,此后又邀厉志作《湘文小传》,杨韫华作记。
1838年,姚燮携《倚梅图》赴考,虽然失利,也不忘向京城的友人征集题咏,“借红粉之飘零,感青衫之憔悴”,后将这些题咏辑成《浮香阁本事》四卷。姚燮为此还创作了折子戏《梅心雪传奇》(张宗祥抄本现藏天一阁博物院),“梅心雪”之名,暗藏他对湘文(香雪)的痴心一片。
姚燮与湘文的故事传遍大江南北,此后他每过苏州,必往浮香阁相见。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是在1845年,直到1864年姚燮离世,再未重逢。1851年秋,姚燮重过浮香阁故址,追忆往事作《祝英台近》词,满纸伤感。1862年秋,他在甬江北市楼养病时,绘成《大梅山民画中诗》册四十开,其中一开专为湘文而作,题称“不见浮香阁主十七年矣”,字里行间皆是思念。
梅花承载着深厚的人格象征意义,姚燮对梅花的钟爱堪称晚清之最。
他不仅“慕梅号梅结梅邻,爱梅画梅传梅神”,更编著《梅花画谱》、撰写《画梅心语》,构建起理论体系,成为晚清梅画实践与理论兼备的集大成者。在颠沛生涯中,梅花是姚燮排遣郁悒的精神寄托:老干斑驳,枝柯虬曲,恰似他身处的困厄境遇;花朵繁密怒放,则彰显不屈的意志与生命的激情。“我画丑且奇,乱头粗服无媚姿”,姚燮笔下的梅花,是他清高倔强、不趋流俗的自我写照。而“梅花+美人”的图式于他而言更具深意,既可藏缱绻情思,亦能展超凡才情,成为吸引世人目光的独特方式。
宋代梅花文化的兴起,与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等文人的推动密不可分。姚燮塑造的梅花形象,隐隐流露着他对文化复兴的期望与自信,这也是他毕生勤勉于文艺创作的核心动力。
梅花是姚燮一生的“志业”,其笔下的梅世界千姿百态、意韵万千,也为今人勾勒出岁月动荡里,晚清下层文人鲜活的生存状态与丰沛的情感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