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露 周渊民 梁科 王红雨
清晨,总以第一缕烟火唤醒一座城。天微亮,状元坊馄饨店里却已是一派热闹景象:热气腾腾的蒸饺在炉火上蒸着,水饺在锅里翻滚着,刚出锅的馄饨上漂着些许葱花,袅袅香味在街头巷尾弥漫开来,联结着素不相识的人们,也氤氲开一个又一个故事。
馄饨,方寸皮、鲜肉馅。作为江南点心小吃中的至臻化境,鲜肉小馄饨也叫“绉纱馄饨”或“泡泡馄饨”。由于与生俱来的一份浓郁市井之气,使之通常不便上厅堂见客待人,却乐得在街头小巷守一方小天地,彰显自己淡雅婉约的风情。
一碗馄饨卖了44年
凌晨5时,路边的梧桐树上还沾着露水,状元坊馄饨店的卷帘门便“哗啦”一声被拉起。不一会儿,第一缕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瞬间唤醒了整条街的人们。
状元坊馄饨店现任店主方狄系上围裙,点火、烧水、擀皮、包馅,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便抓起一把馄饨,轻轻一扬,薄如蝉翼的皮子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落入沸水中。锅里的馄饨顿时像一群小鱼,在水中翻滚、浮沉,最后鼓成一个个圆润的“泡泡”,浮上水面。
夏天的清晨,天亮得早些,人们也起得早。“要一笼蒸饺,再来碗小馄饨”,这是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低着头牵着妈妈的手,嘴里嘀咕着今天要吃馄饨配蒸饺;“老样子,今天多加点葱花”,这是穿着白色背心儿的老大爷,手里攥着把油光锃亮的蒲扇,晃晃悠悠走进店里,自顾自坐在老位置;“生馄饨给我打包2份嘛”,这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生馄饨打包回家可以随时开火。
江南人吃馄饨,讲究“先吹、后吸、再嚼”。吹,是把热气吹散;吸,是吸溜着把馄饨和汤汁滑进嘴里;嚼,才是牙齿与馄饨的“短兵相接”。一口下去,皮子滑,肉馅弹,汤汁鲜,像一场细雨落在久旱的稻田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阳光渐渐热辣,树影的轮廓渐渐明朗。忙活了一个早上的方狄,又从冰箱里拿出了肉馅,开始搅拌,为中午的高峰期准备。“这家店最早是我外公开的,到我这一代已经开了44年了,但是不管多少年,我家只卖三样东西:馄饨、蒸饺和水饺。”方狄用最质朴的话语说出了三代人的初心与坚守。
其实,江南这一带,最早的馄饨摊通常以扁担或三轮车摆卖,一头是炉灶,另一头是货架,放置调料、馄饨皮、肉馅及板凳餐桌。摊主支起一口大铁锅,把小桌椅从三轮车上搬下、架好,熊熊的柴火烧起来,便是一方烟火人间。
状元坊馄饨起源于1981年。因为家里人口众多,为补贴家用,方狄的外公徐老先生凑钱买下了状元坊小店旁的小门面,挂上了“美味馄饨”的招牌。一到傍晚,徐老先生夫妇便挑着家里准备好的食材前来开卖,生意一直做到半夜。忙的时候,家中的子女也会来帮忙,慢慢地,徐家第二代也学会了做馄饨的技巧,而来品尝的食客也渐渐增多,馄饨摊的名气开始大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因为馄饨摊在奉化大桥西岸村状元坊路,很多食客慕名来状元坊吃馄饨,久而久之,“美味馄饨”四个字反倒没人提,“状元坊馄饨”之名悄然传开。
名字是别人给的,味道却是自己做的。徐老先生年轻时在上海的外洋轮船上做过厨师,习得一手好厨艺。他对馄饨的要求就是“皮要薄,馅要鲜”。因此,他用擀面杖将皮子擀得特别薄,乃至可以透出手影,还稍微添了点碱水,让皮子吃起来口感略带碱水的香味,煮熟后也不至于散开,形状更好;馄饨馅用的都是上好的新鲜猪肉,配料也很讲究,除了酱油外,还放蛋丝,客人也可根据自己的口味添加少许辣酱。
从每日的清晨营业到凌晨,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状元坊馄饨售出的馄饨数量无法计算,然而那一碗碗滚烫的滋味,始终带着同样的温度与香气,悄悄熨帖客人的心。
时光变迁,最开始的老店从徐老先生手里交至徐家第二代,店铺也从状元坊商城旁搬至了商城后面。再后来,随着徐家第二代慢慢隐居幕后,加上其他成员另有发展,方狄便从舅舅、妈妈的手里接过了这一重任。
新与旧之间,城市微妙地腾挪,状元坊馄饨也在方寸处修正适合自己的航标。2023年,光明社区拆迁,状元坊馄饨再次面临另寻场地的难题。“不敢搬远,既然是‘状元坊馄饨’,还是在状元坊更合适些。”于是,方狄在状元坊商城旁边租了家店面,依旧守护着徐老先生留下的手艺。
早些年,状元坊馄饨店里的馄饨皮子都是手工现做的,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店里的场地又有限,皮子就请别的作坊定点加工,但配料、工序都丝毫未变,自然味道也没变。
奉化人念旧念品质,从牙牙学语到为人父母,从意气风发到白发苍苍,从熟稔的老街坊到寻味而来的新奉化人,一只青花瓷碗、几粒葱花、几缕鲜香,是心头上寄挂的老味道,更是忘不掉的一方风味。
“我1986年就开始在这里吃了,吃不腻,还是记忆里的‘老米道’。”偶遇一位老街坊,虽从光明社区搬出,去了新居,还是爱来这里吃一碗馄饨。
或许,就如清人杨静亭在《都门纪略》盛赞:“包得馄饨味胜常,馅融春韭嚼来香。汤清润吻休嫌淡,咽后方知滋味长。”这一枚面与馅料的融合吃食,如行云般在沸汤里起起落落,翻滚出一碗人间烟火,飘香中,低头吃小馄饨的有南来北往的过客,构成了一幕幕平凡人生的幸福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