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碗木莲冻,一口吃掉外婆家的“山野清凉”

“老法子凝出来的冻才‘活’”

记者 李 露 王巧玲 何腾涛 邢昊臻 王红雨

对奉化人来说,夏天往往是由一碗晶莹剔透的木莲冻开始的。

木莲冻,以木莲籽为魂,经时光之手凝结成冻,琥珀般的色泽,颤巍巍的质感,似凉粉却更稀薄通透。它是外婆口中“好吃又解暑”的天然凉方,是校门口三轮车上“5角一碗”的童年滋味,更是如今市集里唤醒记忆的“老底子”符号。这一碗凝结着山野清凉的木莲冻,封存着奉化人关于夏日的柔软记忆。

雷雨初歇的午后,天空被风轻轻挑开一角,漏下稀薄而澄澈的光,瓦檐下的雨滴悬在青灰色的棱线上,似落非落,地上的暑气被雨一激发,更是让人汗流浃背。

68岁的外婆范亚飞为了外孙女何慕一句“想吃木莲冻”,又翻出了她的“老伙计”:竹簸箕、竹勺、纱布袋。

“妈,现在人家都用凝固粉做了,你这样也太费劲了吧?”女儿张春燕在旁嘟囔着老妈对外孙女的宠爱,手里却一刻不停地挖着木莲粉红色的籽,一会还得将其晒干。“老法子凝的冻才‘活’,你小时候不也吃这个长大的?”母女俩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宠溺与传承的味道。

山野从来待人不薄,它提供云雾清风,也提供草木花朵、山珍野果。7月的奉城乡野,到处弥漫着郁郁葱葱的草木清香。在山间有着粗壮的老树,经年累月,树上爬满了青色的木莲藤蔓,它偷偷扎根挂果,垂下青绿色的水滴形果子。

清晨,范亚飞便挎着竹篮,拉着女儿前往楼岩山间采摘木莲果,“我们奉化人叫它‘木莲蒲’,制作木莲冻都要用它,以前山上多的是,现在少了……”

早些年,乡间多木莲,它那细长的藤蔓攀附着石墙,初夏盛开玉色小花朵,秀丽动人。那时没有所谓的“科技与狠活”,有的只有勤劳的双手,以及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存智慧。为了犒劳在外婆家“避暑”的外孙外孙女们,心灵手巧的外婆往往会提前采摘下成熟的木莲果,用刀将果实一切为二,将内部的木莲籽悉数挖出,再摊平暴晒3至5日。

等粉红色的籽脱去水分,变成干燥的棕色,外孙们拎着大包小包住进家里,外婆们就会立即揉搓凝结木莲冻,让其抚慰孩子们燥热的夏季。

在从前没有冰箱的年代,一桶冰凉甘甜的井水,最适宜用来制作这种冷饮小吃了。晒干的木莲籽用纱布袋包裹,在冰凉的井水中反复揉搓,让胶质溶出,再加点中华牙膏助凝,悬于井中静置。不多时,一碗带着天然薄荷清凉的木莲冻便成了孩子们的消暑至宝。

如今,井水换成了矿泉水,中华牙膏换成了食用钙粉,冷藏靠冰箱。不变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宠爱和孙辈们的期盼。

“外婆,冻冻什么时候‘醒’啊?”5岁的何慕一下午跑进厨房十几次,急不可耐。“再等等,这木莲冻跟你一样,需要时间长大!”范亚飞摸了摸外孙女的头,眼底有欢喜的笑意。

老底子的味道,吃的是奉化的山水,更是奉化人的耐心。

黄昏时分,木盆中的木莲冻在热切期盼中终于凝结!“慕慕,快拿碗来吃!”范亚飞拿着竹勺轻轻拍打着琥珀色的果冻体,便颤巍巍地随钵晃动,泛着琥珀般的色泽。“外婆,我要我要!给我盛!”踩在竹椅子上的何慕,拿着搪瓷碗,争着抢着第一碗的清甜。“妈,木莲冻做好了?我也要。”听到声响的张春燕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也跟着闹。

范亚飞应和着女儿和外孙女的话,顺手把木莲冻舀进陶瓷碗里,又加入了一些薄荷熬煮的糖水,还在上面撒上些许桂花蜜和水果。清凉的木莲冻夹带着水果的香甜,让人欲罢不能。一口下去,暑气都消了一大半。

何慕早已一勺勺地吃得不亦乐乎,张春燕也忙不迭地把一勺晶莹剔透的木莲冻送入口中,那爽爽滑滑、冰凉清甜的冻“哧溜”一下滑入喉咙,带着清凉的清凉直沁心田,让她的神情带了些愉悦,“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老妈您这手艺,没变。”听到这话,范亚飞笑着回应:“你看,用木莲籽做出来的木莲冻才是正宗老味道!”

科技越发达,人们越爱把时间拨回“从前慢”,追逐那些留存在舌尖上的“古早味”。

早些年,张春燕在实验中学对面开了一家简餐店,试着把老妈做的木莲冻搭配着她的简餐一起卖,意外大受欢迎。食客们对这份“老底子”滋味的赞叹,让她“嗅”到了商机。

跟家人商量之后,她毅然决然地关停了简餐店,开了一家名为“桃小胶”的饮品店,主打奉化“老底子”木莲冻和桃胶饮品。

跟着各路市集,她的摊位从奉化摆到了宁波各地,招牌上固执地写着“奉化老底子木莲冻”,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有一次,在宁波食博会上,一群穿着时尚的阿姨被这透着微黄的冻体吸引,品尝后连连赞叹:“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一句“我们是用木莲籽揉出来的”,道尽了张春燕多年坚守的意义。

这些年来,市场上,有人嫌弃老法子太慢,用粉冲泡木莲冻,结果老客尝一口就走;有人学四川、重庆等地的网红冰粉店,加山楂、芋圆和爆珠的,反倒被批“不伦不类”;当然,也有像张春燕这样,老老实实守着木莲籽和薄荷糖水,一门心思复刻记忆中的纯粹老味道。

一日,阿国生煎店老板汪志国登门,想将木莲冻引入餐后甜品。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讲“生煎包子要柴火煎才地道”,一个说“木莲籽得晒足5日”。说到兴起,张春燕索性开了一坛陈年的桂花蜜,舀了两碗木莲冻,浇上薄荷糖水。一口下去,阿国叔的眼睛倏地亮了:“这木莲冻要是能装进易拉罐……”张春燕打断他:“罐子可以装,但不能用粉冲泡,还是得用木莲籽揉搓,不然就不是这个味了。”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老手艺的坚守,如同这碗木莲冻,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它慰藉着游子的乡愁,也清晰了记忆中那个模糊而清凉的童年盛夏。一口下肚,仿佛山涧清风拂过心田,外婆摇着蒲扇的时光,便在舌尖悠悠重现。

2025-08-08 “老法子凝出来的冻才‘活’” 5 5 奉化日报 content_229281.html 1 3 来碗木莲冻,一口吃掉外婆家的“山野清凉” /enpproperty-->